比武前一天,学院突然通知,季度考核因故推迟三天。
具体原因没说,有消息说是圣殿那边要派人来观摩,学院临时调整了安排。厉天行听到消息时脸色难看,辰皓反倒松了一口气——多出来的三天,正好够做一件事。
伊莱克的魂体自从上次被感应石试探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辰皓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旧药典,发现镇北的亡灵山谷深处,长着一种叫“魂引草”的灵植,专门修复受损魂体。
“你要进亡灵山谷?”伊莱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反对,“以你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送死。”
“你不是说那地方对你全盛时期来说跟后花园似的吗?”
“本座全盛时期跟现在能一样吗?”
“那就教我。”辰皓把铁剑别在腰间,“怎么活着出来。”
伊莱克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胆子见长。”
——
亡灵山谷在镇北三十里外,常年被灰色雾气笼罩,草木枯黄,寸草不生。当地猎户说那地方有诅咒,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
辰皓站在山谷入口,看着前方翻滚的灰雾,手心微微冒汗。
“怕了?”伊莱克的声音响起。
“有点。”
“怕就对了。”伊莱克语气难得认真,“这地方死过很多人。雾气里有亡灵怨念,吸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
“怎么防止?”
“本座帮你滤掉九成,剩下的一成你自己扛。扛不住就往外跑,别逞强。”
辰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灰雾。
——
进去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原本枯黄的山谷变成了尸横遍野的战场,脚下是黏腻的血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无数惨白的脸从血泊中浮出来,张着嘴朝他无声尖叫。
辰皓的呼吸骤然急促,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幻觉。”伊莱克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脑海,“闭上眼睛,往前走。别听,别看,别停。”
辰皓咬紧牙关,闭上眼,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那些尖叫声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喊。有小孩的哭声,有女人惨叫,有男人嘶吼——每一声都像要把他的心脏撕碎。
“本座说别听!”伊莱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连这点幻象都扛不住,还谈什么变强?”
辰皓猛地睁开眼。
血泊和尸体都不见了。他站在山谷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是嶙峋的黑色岩石,灰雾比入口处淡了很多。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干得不错。”伊莱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比本座想的能扛。”
辰皓大口喘着气,腿还在发抖,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本座在陈述事实。”
“那就是夸。”
“……”
——
山谷深处,灰色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重。
辰皓停下脚步,手按上剑柄。
“不对劲。”伊莱克的声音绷紧了,“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灰雾中亮起了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十几头灰白色的怪物从雾气中走出,形状像狼,但比狼大三倍,浑身覆盖着骨质的甲壳,嘴里滴落的涎水腐蚀着地面。
“亡灵腐兽。”伊莱克语气凝重,“这玩意生前是魔兽,死后被亡灵气息侵蚀变异。普通刀剑伤不了它们,但你——”
他顿了顿。
“你的圣光正好克制它们。”
辰皓拔出铁剑,淡金色的剑气在剑身上亮起。
“所以我能打?”
“能。”伊莱克说,“但不能硬拼。你的剑气有限,打一头就少一头。本座教你一个法子——把剑气附着在剑刃上,不要外放,等它们扑上来的时候,一剑破甲。”
第一头腐兽扑了上来。
辰皓侧身闪避,铁剑从下往上斜撩,剑刃上的淡金色光芒在腐兽的骨质甲壳上划出一道深痕。腐兽发出刺耳的嘶鸣,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冒出黑烟,踉跄着退了几步,轰然倒地。
有用。
辰皓心头一喜,但喜悦很快被现实浇灭——剩下的十几头腐兽同时朝他扑了过来。
“太多了!”辰皓边打边退,铁剑左右格挡,腐兽的利爪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往左边跑,那边有个山洞,洞口窄,它们进不去。”伊莱克快速说道,“本座帮你开路。”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玉佩中涌出,在辰皓面前凝成一道屏障。腐兽撞上去,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凄厉的嘶鸣。
辰皓抓住机会,拼命往左边跑。
——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下两个人。辰皓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左臂被腐兽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本座说了,送死。”
“我还没死。”辰皓撕下一截衣襟包扎伤口,“魂引草还没找到呢。”
伊莱克没接话。
辰皓低头看了看玉佩,发现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你又动用力量了?”
“一点点,不碍事。”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睡了三天。”
“……闭嘴休息。外面的腐兽一时半会不会散,等天亮了再说。”
辰皓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口外灰蒙蒙的光。那些猩红色的眼睛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鬼火一样飘来飘去。
“伊莱克。”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
“来过。”伊莱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那时候这里不叫亡灵山谷,叫圣光试炼场。”
辰皓愣了一下:“试炼场?这地方?”
“圣殿用来训练年轻骑士的地方。本座当年……”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本座当年带弟子来过。”
辰皓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子”这个词。
“你有过很多弟子?”
“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本座亲手挑的。”
“他们后来呢?”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辰皓以为伊莱克不会回答了。
“死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都是本座害死的。”
辰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伊莱克之前说过的话——“相信不该信的人,护了不该护的东西”。
那些弟子,大概就是这句话的代价。
“不是你的错。”辰皓最终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伊莱克没有回答。
辰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不再问了。他把铁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
深夜。
辰皓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腐兽的嘶鸣,是……哭声。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你听到了吗?”他低声问。
“嗯。”伊莱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山洞深处有东西。”
辰皓拿起铁剑,往山洞深处走去。洞壁越来越窄,哭声越来越清晰。走了大约百步,山洞突然开阔,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洞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
辰皓举着火折子走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壁画上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穿金色铠甲,手持长剑,身后站着数十个年轻的骑士弟子。他的脸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辰皓转头看向胸口的玉佩。
那个身形,和伊莱克一模一样。
“这是你。”辰皓说。
伊莱克没有否认。
辰皓继续往下看。下一幅壁画,那个金甲人跪在地上,身后燃起大火,那些年轻的弟子倒在血泊中。再下一幅,金甲人的铠甲变成了黑色,浑身缠绕着亡灵气息,眼睛里没有了光。
最后一幅壁画,那个黑甲人被无数锁链缠绕,封印在一枚玉佩里。
辰皓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以前是圣殿的骑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首席骑士导师。”伊莱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圣殿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
辰皓想起刚才壁画上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弟子。
“谁杀了他们?”
伊莱克沉默了。
“你还没资格知道。”他最终说,“等你能活过明天再说。”
辰皓握紧铁剑,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在壁画角落的一行小字上——字迹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构陷……全门……斩……”
辰皓把那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
山洞深处,哭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淡的微光,从地底深处透出来。辰皓循着光走过去,看见一株通体银白色的草,生长在岩缝中间,叶片上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魂引草。
“找到了。”辰皓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魂引草连根拔起,放进怀里。
“运气不错。”伊莱克说,“但这种地方长不出魂引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种在这里。”
辰皓心里一紧,正要抬头,山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洞壁上的壁画在震动中碎裂剥落,伊莱克的面容从石壁上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跑!”伊莱克厉声道。
辰皓转身就往洞口狂奔。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巨响,整个山洞都在往下塌。
腐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辰皓冲出山谷入口的那一刻,身后的灰雾突然翻涌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雾气中注视着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中,隐约有一双眼睛。
不是腐兽的猩红色,而是……金色的。和伊莱克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只是一瞬,那双眼睛就消失在雾气深处。
“你看到了吗?”辰皓喘着气问。
伊莱克沉默了很长时间。
“看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辰皓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那是谁?”
“……不是谁。回去养伤,两天后比武。”
辰皓知道他在回避,但没有戳穿。
他摸了摸怀里的魂引草,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亡灵山谷的灰雾缓缓合拢,像一只闭上了眼睛。
——
镇口。
天已经蒙蒙亮了。
辰皓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但胸口的玉佩完好无损,怀里的魂引草也安然无恙。
他正要往家走,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赵渊。
“你去哪了?”赵渊皱眉看着他一身的伤。
“采药。”辰皓老实回答。
赵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两天后比武,你要是因为受伤输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他顿了顿,“回去好好养着,别乱跑了。”
辰皓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赵教官。”
“嗯?”
“你认识我母亲吗?”
赵渊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没有转身,“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你有资格知道的时候。”赵渊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辰皓,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你很像她。”
辰皓站在原地,看着赵渊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伊莱克。”
“嗯。”
“赵教官一定知道什么。”
“知道也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伊莱克顿了顿,“但你今天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已经够你消化一阵子了。”
辰皓摸了摸怀里的魂引草,又摸了摸胸口冰凉的玉佩。
首席骑士导师。构陷。满门皆斩。
一个本该被圣殿奉为英雄的人,为什么变成了被封印千年的亡灵?
“我会查清楚的。”辰皓低声说。
玉佩里的暗金色光芒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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