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第二天一早，灰袍老人站在了骑士学院的大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银灰色长袍，胸前别着圣殿巡查骑士的徽记，手里拄着那根木杖，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正式。左撇子暗线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赵渊第一个迎了出来。

“圣殿巡查骑士驾临，不知有何贵干？”赵渊的语气客气但疏离，目光在老人胸口的徽记上停留了一瞬。

“赵教官不必紧张。”老人笑了笑，“本座此行是为公务——近日镇上有亡灵气息波动，圣殿按例进行排查。听闻贵院有一名学生名叫辰皓，需要配合做一次例行检查。”

赵渊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辰皓是本院的优秀学生，品性端正，不可能与亡灵有关。”

“本座也这么认为。”老人不紧不慢，“但规矩就是规矩，走个过场而已。赵教官不会阻挠吧？”

赵渊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请。”

——

辰皓被叫到教官办公室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推开门，灰袍老人坐在桌后，赵渊站在一旁，左撇子暗线守在门口。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辰皓同学，请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辰皓坐下来，面色平静，心跳却快得惊人。

“本座今天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猜到了。”老人没有绕弯子，“你身上的玉佩，需要检查一下。按照大陆律法，圣殿在执行亡灵排查时，有权对可疑物品进行感应检测。”

他从左撇子手里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那块灰白色的感应石，放在桌上。

“当然，如果你心里没鬼，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感应石亮了，说明玉佩里有亡灵气息；不亮，就什么事都没有。”老人看着辰皓，“你觉得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辰皓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敛息石能掩盖日常气息，但感应石直接贴上去，真的能完全瞒过吗？伊莱克没有给出答案——从进门开始，玉佩就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伊莱克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能靠自己。

“可以。”辰皓听见自己说。

老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干脆。

“但有两个条件。”辰皓接着说，“第一，感应检测必须在赵教官面前进行，不能由圣殿单独操作。第二，如果感应石没有反应，圣殿以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好。本座答应你。”

赵渊走上前来，站在桌边，目光落在辰皓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把玉佩拿出来吧。”老人说。

辰皓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衣领，将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

灰扑扑的旧玉佩躺在他的掌心，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不起眼。那些古老的纹路安静地刻在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老人拿起感应石，朝玉佩伸过来。

辰皓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应石贴上了玉佩的表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感应石灰白依旧，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反应。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可以了吗？”辰皓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老人收回感应石，目光在辰皓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但辰皓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可以了。”老人把感应石放回木匣，站起身来，“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辰皓一眼。

“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辰皓心头一跳：“还好。”

“那就好。”老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左撇子暗线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不甘。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辰皓和赵渊。

辰皓的手开始发抖。

赵渊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没事了。”

辰皓低下头，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表面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的。

“赵教官。”他抬起头，“那个老人认识我父亲？”

赵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叫宋衍，是圣殿北方行省的巡查统领。二十年前，你父亲在边境服役时，他是你父亲的直属上司。”

辰皓瞳孔一缩。

直属上司。那父亲的伤——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赵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记住，你父亲是个好人。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辰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

“伊莱克？”他低声喊。

没有回应。

“伊莱克？”

还是没有回应。

辰皓心里咯噔一声，把玉佩贴在耳边——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伊莱克！你说话啊！”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那道熟悉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来，比平时虚弱了很多。

“吵什么……本座还没死。”

辰皓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刚才那个老东西拿感应石贴上来的时候，本座把全部力量压缩到了玉佩核心，一点气息都不敢外泄。”伊莱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损耗很大……需要时间恢复。”

辰皓攥紧玉佩，心里一阵发紧。

“要多久？”

“几天。”伊莱克顿了顿，“这几天别来烦本座，该修炼修炼，别偷懒。”

“伊莱克——”

“闭嘴，睡觉。”

玉佩里的暗金色光芒闪了闪，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辰皓握着冰凉的玉佩，站在无人的角落里，胸口闷得发慌。

这是伊莱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虚弱。

那个嘴硬、刻薄、无所不能的亡灵法师，原来也会累。

——

傍晚，辰皓去了矿洞，但没有修炼。

他坐在岩石上，把玉佩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发呆。

伊莱克沉睡了，没有人在耳边挑剔他的动作，没有人用嫌弃的语气喊他“废物”，没有人用那种别扭的方式安慰他。

矿洞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辰皓想起第一次见到伊莱克的那个夜晚——黑雾翻涌，暗金色的眼睛从雾气深处看过来，冷漠、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古剑。

那时候他害怕，抗拒，恨不得把玉佩扔掉。

可现在，伊莱克只是沉睡了一天，他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真没出息。”辰皓自言自语，苦笑了一下。

他拿起玉佩，贴在自己的心口。

冰凉的玉石被体温慢慢捂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回应他。

——

三天后，伊莱克醒了。

“本座睡了多久？”

“三天。”辰皓正在矿洞里练剑，听到他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你再不醒，我都准备给你上香了。”

“上你个头。”伊莱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嫌弃，“练得怎么样？让本座看看。”

辰皓伸出右手，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比起三天前，又亮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马马虎虎。”伊莱克哼了一声，“不过离打赢那个小崽子还差得远。继续练。”

“知道了。”

辰皓握紧剑柄，嘴角的笑意还没消。

伊莱克回来了。那个嘴硬心软、别扭得要死的亡灵师父，回来了。

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

小镇东边的民房里，宋衍正在看着桌上的感应石，眉头紧锁。

“大人，感应石真的没有反应？”左撇子站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宋衍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敲桌面的频率暴露了他的烦躁。

“那辰皓的玉佩……”

“不一定是亡灵。”宋衍打断他，“但也未必不是。有些上古法器，如果封印足够强，确实能瞒过感应石。”

左撇子愣了一下：“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宋衍沉默了很久。

“先撤了盯梢的人。”他最终说，“没有证据，一直盯着反而打草惊蛇。”

“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宋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镇北的方向，“本座会让圣殿那边调阅二十年前的档案。辰皓的父亲……当年的事，也许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

“一个没落骑士的后代，突然修为暴涨，身上还有一枚能瞒过感应石的玉佩。”宋衍顿了顿，“这小孩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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