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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上)

镖人之脑洞大开

谛听很少做梦。

但每个梦都一样。

梦里他站在那扇门前。门里是刀马。门外是所有人。

他选了刀马。

然后门就关了。

老周第一个死。身上中了七刀。谛听跪在他旁边,想把他眼睛合上,合不上。那双眼瞪着天。

小孙死的时候喊了一夜的娘。谛听听着那声音从大到小,从小到大,从惨叫变成呻吟,从呻吟变成喘气,从喘气变成没了。

陈麻子死得最安静。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死的时候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谛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还有那个小兵。那个总给刀马留酒的小兵。十七八岁,眉毛很淡,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叫什么来着?谛听记了十年,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雪落在他眼珠上,化了,又落上。

谛听就跪在他旁边,看着那片雪落下来,化掉,再落下来。他想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他不敢碰。

天亮的时候,有人把他拉起来。上面的人说:你活着。你要将功赎罪。

他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活着。活着,但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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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上面给他任务,他就去做。杀人,灭口,办脏事。他不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拒绝——那些人都死了,他凭什么好好活着?

但他每次杀人的时候,看见的都是那些脸。老周的,小孙的,陈麻子的,那个小兵的。他们把那些要杀的人的脸盖住,让他看不清自己杀的是谁。

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梦里他跪在那扇门前,跪在雪地里,跪在那些闭不上眼睛的人旁边。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想喊,喊不出声。

但他还活着。

后来他想到刀马。那个他亲手放走的人。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开那扇门,刀马会死。但那些人会活。老周会活,小孙会活,陈麻子会活,那个小兵也会活——他还会笑,露出那两颗虎牙,还会给刀马留酒。

谛听跪在雪地里,那些脸围着他,看着他。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欠他们的。欠老周,欠小孙,欠陈麻子,欠那个小兵。他欠他们一条命。

他还欠刀马一条命。

不是刀马的命。是他自己的命。

他把刀马放走了,让刀马活了下来。但刀马活下来,背上就背上了那些人的命。刀马不知道,但他背上了。

谛听想:我得去还。

不是去杀他。是把这条命还给他。

把这条早就不该活着的命,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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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第一次见到刀马,是在沙洲城外。

他骑着马,在城外的沙丘上坐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沙漠里没有遮阴的地方,他就那么晒着,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城墙是土黄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城里有人在走,很小,像蚂蚁。他看不清哪些是刀马。

他想:见了他说什么?他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会不会直接给我一刀?

太阳落到西边,把沙漠烧成一片红。红得发烫,红得像血。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了。

没见。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破庙里坐到天亮。庙里供着一尊菩萨,脸被烟熏黑了。他坐在菩萨对面,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一夜。

菩萨不说话。

他也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菩萨还是那个姿势,低着眼。

他忽然想:菩萨,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条命?

菩萨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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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见的次数多了。

刀马带着那个孩子,一直往东走。他就在后面跟着,隔着一两座沙丘,不远不近。

刀马知道他跟着。他知道刀马知道他跟着。两个人都不说。

沙漠里的白天很长。太阳挂在头顶,一动不动,晒得沙子冒烟。有时候起了风,风把沙子吹起来,打着旋儿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就散了。谛听骑着马,远远看着前面那两个黑点,一高一矮,慢慢往前挪。

有一次刀马停下来生火做饭。火升起来,烟往天上飘,直直的,散得很慢。那孩子蹲在火边。刀马坐着,背对着他。

谛听坐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那缕烟。

烟是白的,天是蓝的,沙子是黄的。三种颜色,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缕烟慢慢变淡,慢慢散开,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那些人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烟?

老周死的时候,天是阴的,没有烟。小孙死的时候,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没有烟。陈麻子死的时候,天快亮了,有人生了火,烟往天上飘——陈麻子看见了吗?

那个小兵死的时候,雪还下着,很密,什么都看不见。

谛听把脸埋进手里。沙子烫着他的手心,烫得他疼。

他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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