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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下)

镖人之脑洞大开

那孩子偷看他。

每一次那孩子都躲在石头后面,或者藏在刀马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他不躲,也不看回去。但那孩子的眼睛他接住了。每一眼都接住了。

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雪,像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像谁。

后来有一次,那孩子趁刀马去探路,跑回来找他。

“你老看我干什么?”那孩子站在三丈外,喘着气,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谛听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卷起细细的沙。那孩子眯了眯眼睛,但还是瞪着他。

那孩子的眉毛,那孩子的鼻子,那孩子瞪人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他也捡过这么一个孩子。那孩子躺在沙子里,嘴唇干裂,眼睛还睁着,也是这么亮。他蹲下去,把水囊递到他嘴边。那孩子喝完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伸出手。

那孩子往后跳了一步。

他把手收回来。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

“像谁?”

他想了想。没回答。

站起来,往马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站在原地,小小的,站在沙子里,像三十年前那个人一样。

他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三十年前捡了一个人,三十年前把那个人放走了。两件事都不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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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刀马被围住了。

七八个人,刀马身上见了红。那孩子躲在石头后面哭,哭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

谛听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刀马挨了第一刀。那一刀砍在背上,刀马往前踉了一步,没倒。

他看着刀马挨了第二刀。那一刀砍在胳膊上,血喷出来,溅在沙子上,瞬间被吸干。

他看着刀马挨了第三刀。那一刀扎在肋下,刀马的腿软了一下,单膝跪地。

第三刀下去的时候,他眼前忽然出现另一张脸。那张脸躺在雪地里,眼睛瞪着天,雪落在眼珠上,化了,又落上。

那张脸在看着他。

谛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地上躺了一片。那些人躺着,眼睛都闭着——他杀的,他一刀一个,让他们死得很快。

刀马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谢,没有恨。就是看着。

谛听站在那儿,喘着气,手里还握着锏。锏上沾着血,顺着锏身往下流,滴在沙子里。

“你为什么出手?”刀马问。

谛听张了张嘴。他该说什么?说“我以为你是那个小兵”?说“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

他最后说:“不知道。”

他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想起刀马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的样子。那个样子他见过。三十年前,那个躺在沙子里看着他的孩子,也是这么看的。

那时候那孩子看着他,说——

说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

风很大,大到面对面都看不清脸。沙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天是黄的,地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

谛听骑着马,在风沙里走。他不知道刀马在哪儿,只是往前走。

走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有一个人,站着,牵着一个小孩子。那人的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手里。

谛听下了马。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沙子打在腿上,打在身上,打在脸上。他不躲。

走到离刀马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刀马的脸被风沙打得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和三十年前一样。

谛听看着那把刀。那把刀他认识。三十年前还没有这把刀,刀马用的是一把破刀。他开玩笑说:等你换了刀,我替你试刃。刀马说:行。

现在刀就在面前。

他把锏拔出来。握在手里,沉沉的。这对锏跟了他三十年,从长安跟到大漠,从雪里跟到沙里。

他看着刀马。

刀马也看着他。

谛听忽然开口。

“我找了你好久。”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刀马没说话。

谛听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刀。他是替我挡的。”

又走一步。

“小孙死的时候,喊了一夜的娘。我就在旁边听着。”

再走一步。

“陈麻子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看了很久。”

刀马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又走一步。刀尖离他只有一丈远。

“还有那个小兵。那个总给你留酒的小兵。他叫什么来着?我记了十年,记不起来了。”

刀马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雪落在他眼睛里,化了,又落上。我跪在他旁边,想给他合上,合不上。”

又走一步。刀尖离他只有半丈远。

“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们。他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平。风忽然小了一点,那句话被刀马听见了。

“你知不知道被人看着睡觉是什么滋味?”

刀马的手在抖。那把刀的刀尖也在抖。

谛听看着那抖动的刀尖。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张黑脸上很少出现笑的表情。笑出来显得很陌生,很累。

他说:“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我是来把这命还给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刺进他的胸口。

不深。就一寸。刀马在最后一刻收了力。

血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衣服,热热的,贴着皮肉。

谛听低头看着那点血。他看着那点血越洇越大,慢慢把衣服染红了一小块。

他忽然想:原来我的血也是红的。和他们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刀马。

刀马的脸就在面前。那张脸老了,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三十年前躺在沙子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了。三十年前,那个孩子喝完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住了。”

谛听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说:“那个小兵。他叫阿福。”

刀马的手抖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他叫阿福。”

血从伤口往外渗,一滴,两滴,滴在沙子里。

谛听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点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刀马。

他说:“债还完了。”

刀马没有说话。

风在两个人中间嚎叫。沙子打在谛听背上,打在刀马脸上。

谛听往后退了一步。

刀尖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血涌得多了一点,顺着衣服往下流。

他看着刀马。

刀马也看着他。

谛听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风沙里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福说,他给你留的那壶酒,埋在左骁骑卫营房后面第三棵树底下。他说你欠他一次。”

他继续往前走。

风沙很大。他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沙吞进去,不见了。

刀马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沙落了,天边开始发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有一点点红,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把刀收起来。牵起那孩子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去很远,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沙子,和更远的沙子。

“阿爷,他死了吗?”

刀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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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停的时候,谛听躺在沙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躺着的。他只觉得累,累得睁不开眼睛。

胸口那个地方不疼了。

他想起那些脸。老周的,小孙的,陈麻子的,阿福的。

他们在看着他。和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睁着眼睛。

他们闭着眼睛。

阿福的眼睛也闭着。那两道淡淡的眉毛下面,眼睛闭着,很安详。

谛听看着他们,忽然想:他们不看着我了。

他们睡了。

他终于让他们睡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风停了。沙子不动了。天很蓝。

沙子开始往他身上落。很轻,很慢,像雪。

他想起长安的雪。那时候他和刀马走在雪里,雪落在他们肩上。刀马走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刀马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翘。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他还不欠这么多条命。

现在他什么都不欠了。

沙子落在他身上,薄薄地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一个人躺在沙子里。

但又不只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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