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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视角:像他自己

镖人之脑洞大开

小七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是在早晨。

沙漠的早晨冷得人发抖,他缩在刀马怀里,脸埋在羊皮袄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刀马在生火,火还没旺,烟往一边斜着飘。小七顺着烟看过去,就看见远处沙丘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牵着马,一动不动,像沙子里长出来的黑石头。

“阿爷。”

小七扯扯刀马的袖子。刀马没抬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有人。”

“嗯。”

“他是不是想杀你?”

刀马把火拨旺了一点,还是没抬头。

后来那个人就下来了。马蹄踩在沙子上没有声音,小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那人越走越近,小七终于看清他的脸——黑,真黑,像被烟熏过很多年,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见是什么神色。

刀马站起来,把小七往身后拨了拨。就那一下,小七只看见刀马的背挡在眼前,然后就是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刺耳朵,像铁锅砸铁锅。

他躲到石头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那人的兵器是一对黑锏,又粗又沉,舞起1来呼呼带风。刀马的刀快,快得小七看不清,只看见刀光一闪一闪,像夜里划过的流星。但那人的锏总能挡住,铛铛铛的,震得沙子都在跳。

小七开始数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就是数了。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两个人忽然分开,各退几步,站着喘气。那人看了刀马一眼,翻身上马,走了。小七等马蹄声听不见了,才从石头后面钻出来。

刀马正在往回走,身上多了两道口子,一道在胳膊上,一道在肋下,血把衣服洇深了一块。

“他明天还来吗?”小七问。

“来。”

“后天呢?”

刀马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小七想了想,说:“那他挺闲的。”

刀马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小七忽然发现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后来那个人真的常来。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最久的一次隔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小七每天都要回头看,看远处的沙丘上有没有那个黑黑的人。

刀马不说他,也不问他在看什么,只管牵着他往前走。

有一天早上小七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

远处沙丘上坐着一个人,黑黑的,像一块石头。

“他又来了。”小七说。

刀马在收拾昨晚的羊骨头,没抬头。那天打完架,那人没马上走。他骑上马走了十几丈,又停下来,下了马,在一座沙丘的背阴处坐下。

小七躲在石头后面偷看。那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脸朝着他们的方向。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越晒越短,他还是不动。

小七数数,数到八百多下,那人动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上马走了。后来每一次都是这样。打完架,他都要在远处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到太阳下山。

小七问刀马:“他在干什么?”

刀马说:“歇着。”

“打完架为什么不回去歇?”刀马没理他。

又有一天,刀马去探路,让小七在原地等着。小七等了一会儿,忽然起了个念头。他往回跑,跑过他们刚才打架的地方,跑过那片有棱角的石头,跑到那座沙丘下面。那人还坐在那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小七在三丈外停住,喘着气,看着他。那人没动,也没说话。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卷起细细的沙,扑在小七脸上,痒痒的。小七揉了揉脸,问:“你老看我干什么?”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小七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不是黑的,是深褐色的,像刀马那把刀的刀柄,旧旧的,磨得很光滑。然后他伸出手。小七往后跳了一步。那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小七低头一看,自己衣领上沾了一根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那人已经站起来了,往马那边走。小七冲着那个背影喊:“喂,你还没回答我!”那人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那天晚上小七告诉刀马这件事。刀马正坐在火边缝胳膊上的口子,针穿过皮肉,带出细细的血珠。他听完,沉默了很久,针停在半空,忘了往下走。“以后别自己跑回去。”他说。“为什么?”刀马把针扎下去,没回答。火噼啪响着,小七看着那根针在皮肉里穿进穿出,忽然觉得有点困。他往刀马身上靠了靠,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沙子气,和火堆的烟混在一起。“阿爷,”他迷迷糊糊地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刀马的手停了一下。“嗯。”“很久以前吗?”“很久以前。”“有多久?”刀马没回答。小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睡着了。---有一天晚上,小七做了个梦。梦里不是沙漠,是一座城,城里有房子,有路,有人。地上有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一条巷子口,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走,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挨着肩膀。高的那个回头笑了一下,脸被雪光照得很清楚——是刀马,年轻时候的刀马,眼睛里有光,嘴角往上翘着。矮的那个也回头,脸黑黑的,是那个人。小七想喊他们,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两个人越走越远,走进雪里,走进巷子深处,变成两个模糊的影子,然后不见了。他醒过来,眼前是黑沉沉的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冷得人骨头疼。刀马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小七侧过脸看他,他的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跟梦里那个笑着的年轻人不太像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小七看过去,是那个人。他没睡,坐在十几丈外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望着另一个方向。星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黑黑的一团,一动不动。小七看了他很久,他一直没有动。后来小七又睡着了。---那个人给过他们一只兔子。那天他来得勤,连着三天都出现。第三天打完架,刀马坐在地上包扎,小七在旁边数他身上的旧伤。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忽然听见马蹄声。那个人又回来了。小七赶紧往刀马身后躲,刀马没动,只是抬头看着。那人在五丈外勒住马,从马上扔下一个东西,落在沙子里,噗的一声。然后他调转马头走了。小七等马蹄声远了,才探出脑袋去看。是一只野兔,死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刀口。那天晚上,三个人分一只兔子——小七、刀马,还有火堆。小七啃着兔腿,油从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把。“他明天还来吗?”他问。刀马在翻火里的骨头,没说话。“要是他来,明天还带兔子吗?”刀马看了他一眼:“你想让他来?”小七想了想,摇头:“他打你。”刀马把骨头扔进火里,火苗腾地蹿高了一点,又落下去。“但是他打的也不重。”小七又说。刀马转过头看他。小七指着刀马胳膊上那条新添的口子:“这个,没有上次那个深。上次那个是五天前的,你记得吗?缝了三针。这个两针就够了。”刀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暗。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新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边缘有点肿。小七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有一天,那个人躺在沙子里了。那天太阳很大,沙子烫得踩不住脚,小七被刀马扛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胃里翻涌着想吐。然后远处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骑马的人,变成那个人。刀马把他放下来,说:“躲好。”小七躲到石头后面,开始数数。数到六十三下的时候,声音停了。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呼呼地吹。小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刀马来喊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刀马站着。那个人躺着。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渗进沙子里,颜色比沙子深一点,红褐红褐的,像刀马那把刀上的锈。小七走过去,站在刀马旁边,低头看。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那张黑脸还是黑黑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小七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个人。他的眉毛很浓,眉间有两道竖纹,很深,像刻出来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颧骨很高,皮包着骨头,棱角分明。他躺着的样子比坐着的时候显得瘦,显得小,不像能打那么久的人。刀马蹲下去。小七看见刀马把手伸到那个人脸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他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口子和茧,碰到那人眼皮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刀马站起来,站着没动,站了很久。小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着站着。风把沙子吹过来,打在小七腿上,痒痒的。那个人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后来太阳开始往下掉,掉得很快,天边烧成一片红。风变凉了,沙子也不烫了。刀马忽然动了。他蹲下去,把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那对黑锏。那人握得很紧,刀马掰了好久才掰开,一根一根手指掰过去,每掰一根都停一下。小七看着那些手指,每一根都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最后一根手指掰开之后,那只手落在沙子里,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想抓住什么。刀马把锏收进自己怀里。“阿爷,”小七问,“他死了吗?”刀马没说话。“他以后还来吗?”刀马还是没说话。风把沙子吹过来,吹到那个人身上,薄薄地盖了一层,盖住他的手,盖住他的衣角,盖住他的脸。刀马转身,牵起小七的手,开始走。小七回头看。那个人躺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沙子一点一点把他盖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凸起,像沙子里随便长出来的一块石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埋。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不能问。---之后的日子跟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一样的是他们还在走,还在躲人,还在为干粮和水发愁。不一样的是,那个人没有再出现。小七有时候会回头看,看远处的沙丘上有没有坐着一个黑黑的人。一直没有。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很小,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外面的星星。不知谁在角落里堆了一堆干草,小七躺上去,软软的,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刀马在中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那尊泥塑的佛像。佛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被风吹雨淋得坑坑洼洼,只剩一个轮廓,低着眼,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小七盯着那个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也是黑黑的,看不清表情,也是那么低着眼看他。刀马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对锏。小七爬起来,凑过去看。火光照在锏上,一明一暗,那对锏黑沉沉的,比夜色还黑。他忽然发现锏柄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填了灰,比别的地方颜色深一点。“阿爷,这上面是什么?”刀马低头看了一眼,很久没说话。小七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刀马说:“字。”“什么字?”刀马没回答。他把锏翻过来,对着火光,让小七看。那两个字笔画简单,横平竖直,刻得很稳,一笔是一笔,没有抖过。“是他的名字吗?”“嗯。”小七盯着那两个笔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爷,他为什么老看我?”刀马的手停了一下。小七继续说:“有一次我问他,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像谁?”刀马没说话。火噼啪响着,干草烧焦的气味飘过来。佛像的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那低着的眼好像在看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小七等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他往干草里缩了缩,干草窸窸窣窣地响。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刀马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他自己。”小七没听懂,但他已经睁不开眼了。---后来小七长大了。长得可以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可以自己赚干粮和水,可以在沙漠里过夜不生火也不害怕。刀马不在了,他一个人在走,走了很多年。那对锏一直在他身边。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城。城不大,有街,有人,有卖吃食的摊子。他坐在一个摊子前吃面,把锏放在桌边。旁边有个老头,须发都白了,看见那对锏,眼睛亮了一下。“后生,你这锏能给我看看不?”小七把锏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他手指摸到柄上那两个刻字,停住了,凑近看了半天。“这对锏有年头了。”他说,“这铁打得好,重,沉,匀称,是杀过人的东西。这柄上的字——这是名字吧?”“嗯。”老头指着第一个字:“这个,是‘谛’。听的意思。”指着第二个字:“这个,是‘听’。”谛听。小七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他一直知道这是名字,但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头又说:“刻字的这人,刀工可以,下刀稳。你看这笔画,一气呵成,没抖过——送东西的人,心意很重啊。”小七没说话。他把面吃完,付了钱,拿起锏继续走。出城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到城外一座土丘上,坐下来,把那对锏放在膝上,望着远处的沙漠。太阳正在往下掉,把沙漠烧成一片红,红得发烫。他想起很多年以前,有一个人坐在远处的沙丘上,看了他很久很久。他想起那个人伸出手,把他衣领上的草摘掉,说:“长得像。”像谁?像他自己。他想起刀马蹲下去,合上那个人的眼睛,手很轻很轻。他想起刀马一根一根掰开那个人的手指,每掰一根都停一下。他想起刀马说:像他自己。小七把锏翻过来,对着落日的光看。那两个字被光照亮,笔画很深,填了灰,填了这些年所有的风沙。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刀马每次打完架,身上都会多几道口子。但他从来没见刀马伤过那个人的脸。一次都没有。落日一点一点往下掉,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凉了。小七坐在土丘上,把那对锏收进怀里,望着那个方向——那个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坐着的方向。很久以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风把沙子吹过来,把他的脚印一个一个盖掉。他始终不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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