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试炼名额
凌战天沉默了足足十息。
阁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灰烬簌簌跌落的声音。
他周身那股沉凝如山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空气变得粘稠沉重，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似乎都冷了几分。
那并非针对凌玄的怒意，而是一位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武魂殿二供奉，在得知信仰圣地被如此阴毒地渗透玷污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纯粹的震怒。
他放在膝上的手松开，指关节处却泛着用力过度后的青白。
“同源……”凌战天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地底滚过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萨拉斯的余孽，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手伸得够长，心也够毒。”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凌玄的脸：“你确定？”
“魂力感知层面的异常扰动，特征明显。”凌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动摇，“与藏书阁禁制残余、奥拉口供描述完全吻合。小雪冥想时神性反噬的痛苦模样，父亲您未曾亲眼得见，但我看得清楚。那绝非自然冲击。”
凌战天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沉重，仿佛将阁内所有的压迫感都吸入了肺腑。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光影中投下极具存在感的影子。
“即刻调‘影卫’暗组，封锁神殿山区外围，控制所有出入记录。内卫司全面排查近三月内所有接触过祈祷厅区域的执事、侍从、维护工匠，一个不留！”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进入杀伐决断的统帅状态，“同时传讯大供奉……不，此事重大，我亲自去面见大哥。动用‘净世’之法，彻底清扫祈祷厅，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东西和布置者一起挖出来！”
他转身就要迈步，行动力惊人。
“父亲，且慢。”
凌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缠住了凌战天即将疾冲而出的雷霆之势。
凌战天脚步一顿，回过头，浓眉紧锁：“玄儿？此等毒物，一刻也不能留！”
“毒物要除，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除。”凌玄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迎向父亲的视线，“父亲请想，能将那种东西无声无息布置进祈祷厅核心，其能量波动特性又能与我们之前截获的线索完全对应，说明布局者对神殿的熟悉程度、自身的隐匿能力、乃至背后的资源支持，都远超普通内奸。萨拉斯已死，他那些明面上的党羽也清理得差不多，但这条‘暗线’却还能运作，这说明什么？”
凌战天眼神一凛，怒火稍抑，锐利的思考光芒浮现。
“说明我们之前清理的，可能只是表层，甚至……可能连这条‘暗线’的直接联络人和部分布置者，都未必清楚全局。”凌玄继续分析，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棋局，“他们此刻，或许正像阴影里的毒蛇，潜伏在暗处，观察着武魂殿的反应，尤其是……观察小雪在神殿冥想后的状态。这或许是他们评估‘计划’进展和自身是否暴露的窗口。”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父亲耳中：“我们此刻雷霆万钧，固然能拔掉祈祷厅那颗‘钉子’，但也很可能立刻惊动整条蛇。蛇受惊，要么缩回更深的洞穴，让我们再难寻觅；要么……可能狗急跳墙，采取更极端、更不可预测的手段。小雪的安全，反而可能在一瞬间从‘慢性侵蚀’变成‘急性危险’。”
凌战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着他内心激烈的权衡。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他缓缓道。
“正是。”凌玄点头，“那节点暂时不动。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加强对小雪在神殿区域活动时的暗中保护，以‘巩固冥想，冲击瓶颈’为由，减少她前往祈祷厅的频次和时长，同时安排绝对可靠之人，在她冥想时于外围布防，密切监测能量异常，但只记录，不干预。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机会，引蛇出洞。一个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可能会忍不住再次出手或者联络接头的……舞台。”
凌战天若有所思：“舞台？”
恰在此时，阁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核心执事汇报要事的暗号。
凌战天眉头一挑：“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名面容精干、身着深蓝色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侧身而入，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份以火漆封口的帛书：“二供奉大人，供奉殿传下最新指令，请您过目。”
凌战天接过，快速拆阅。
随着目光扫过帛书内容，他脸上的凝重神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抬眼看了看凌玄，将帛书递了过去。
凌玄接过。
帛书材质特殊，触手微凉柔韧，上面的字迹是以魂力印记书写，流光溢彩，正是供奉殿最高规格的文书格式。
内容不长：为磨砺武魂殿新生代子弟，夯实根基，特组织核心弟子前往星斗大森林混合区边缘，进行为期十日的“猎魂试炼”。
试炼以小队为单位，目标为获取合适魂环、熟悉野外生存与协作、应对中低年限魂兽。
名额暂定十人，面向所有二十岁以下、魂力达到魂师以上的年轻核心成员开放。
自愿报名，需经供奉殿联合审核批准。
试炼期间，由一名魂圣级殿内执事带队，安全自负，但殿内提供基础补给与紧急通讯魂导器。
报名截止日期：三日后。
凌玄的目光在“星斗大森林混合区”、“自愿报名”、“十人名额”、“魂圣带队”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心脏微微一跳。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准的、仿佛命运齿轮咬合到位的敏锐预感。
星斗大森林……那片广袤、危机四伏、却又蕴含无限机遇的野生魂兽栖息地。
武魂殿的核心弟子在那里进行试炼，既要面对魂兽，也可能遭遇……来自“人”的袭击。
在相对封闭且规则森严的武魂殿总部，敌人想要动手脚或许还要费尽心机；但在外面，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意外”的发生概率要大得多。
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一个离开武魂殿相对安全区，将自己和千仞雪暴露在潜在威胁视野下，却又拥有更广阔活动空间和更多“操作”余地的机会。
一个让暗处的敌人觉得，这是除掉“眼中钉”或者干扰千仞雪成长进程的绝佳时机的……舞台。
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
“父亲，”凌玄抬起头，将帛书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报名。”
凌战天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并且，”凌玄继续道，目光与父亲交汇，“我要带上小雪一起。”
凌战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看到儿子眼中那片深邃而坚定的光芒，又强行忍住了，只是沉声道：“理由。”
“第一，小雪武魂已到二十九级瓶颈，需要合适的第二魂环。星斗大森林混合区，正有适合她天使武魂的光属性或纯净能量系魂兽，实战获取魂环，对她稳固境界、理解力量本源有益，强过在殿内枯坐冥想。第二，她近期心绪不宁，对神殿冥想产生惧意，外出历练，换个环境，接触天地自然，对驱散心魔、锤炼意志有好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凌玄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留在殿内，看似安全，但敌暗我明，祈祷厅的‘钉子’未除，她每次去都可能再受暗伤，而我们只能被动防御。外出试炼，看似风险增加，但环境复杂，反而给了我们更多转圜和主动布局的空间。敌人若真想对她动手，在外面，他们的行动会更容易留下痕迹，也更容易被我们‘捕捉’。我不放心留她独自面对神殿里未知的暗流。有我跟着，至少我能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坐以待毙。此次试炼，是危机，但更是我们将计就计、反守为攻的契机。我需要这个‘合理’出现在外界视野的机会，也需要……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展示一些东西，吸引一些不该有的注意。”
凌战天背着手，在窗前缓缓踱步。
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地板上，微微晃动。
阁内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
许久，他停下，转身看向凌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决断。
“星斗大森林混合区，即便边缘，也常有万年魂兽出没，更不乏心怀叵测的散修与他方势力探子。试炼队伍只有一名魂圣带队，明面上的力量并不充足。”凌战天缓缓道，像是在陈述利弊，又像是在最后的确认。
“魂圣足矣震慑一般宵小，也符合‘试炼’规格。真正的威胁，未必来自明面。”凌玄平静回答，“我会做好万全准备。混沌神霄体的隐匿与防御，足够应对突发危机。若有不开眼的撞上来……”他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吞天魔鳄，也好久没尝过‘新鲜’的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源自绝对力量底蕴的自信。
凌战天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自幼便深不可测的孙儿，看着他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谋略与担当。
良久，他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犹豫，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会亲自运作，确保你和小雪的名额通过审核。”凌战天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了笔，笔尖萦绕着淡淡的金色魂力光泽，“同时，会暗中安排两名‘影卫’中的好手，以散修或其他身份，提前进入试炼区域外围潜伏接应，但除非生死关头，他们不会露面，也不会干扰你们的行动。明面上，试炼队伍仍由指定的魂圣执事带队，队伍规模也需控制，不宜引人注目。”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一份空白的帛书上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魂力印记熠熠生辉。
“试炼名单审核，会优先考虑实力与潜力，但也会适当平衡背景。你自己准备一下，也……准备一下小雪那边的说辞。那孩子，恐怕会很兴奋。”
凌玄躬身行礼：“是，父亲。孩儿明白。”
凌战天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文书。
凌玄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静思阁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明媚刺眼，将他从阁内略显沉抑的氛围中骤然拉回现实。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迈步而出。
庭院里花木扶疏，香气氤氲。
远处武魂殿的殿宇楼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仙境。
凌玄穿过回廊，走向千仞雪居所的方向。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沉稳，也更轻快。
沉稳是因为决定已下，前路虽险，却已握在掌中；轻快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走向那片弥漫着迷雾与危险的森林。
去之前，还得先哄好那个可能会因为“能和凌玄哥哥一起出去冒险”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小丫头。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三天后的清晨，当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洒在武魂殿中央宽阔的青石广场上时，十名气息精悍、年纪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锐气的年轻魂师，已经悄然集结。
凌玄站在队列稍前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身旁的千仞雪——她今天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金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起，小脸因为期待和一丝紧张而微微泛红，但眼神明亮，紧紧抿着唇，努力显得镇定。
带队的魂圣执事是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行装和令牌，简短交代了纪律后，一挥手。
队伍动了，朝着武魂殿巨大的山门走去。
凌玄与千仞雪并肩而行，他的目光越过巍峨的门楼，投向远方苍茫起伏的、被晨雾笼罩的天际线。
那里，就是星斗大森林的方向。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也仿佛带来了无数未知的低语。
千仞雪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凌玄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凌玄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队伍的身影，逐渐融入山门外更加广阔天地间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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