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仞雪的请求
暖光流泻而出，映亮他平静的侧脸。
他跨过门槛，反手将院门轻轻合拢，将夜色与隐约的廊灯关在身后。
院子不大，几株观赏性的蓝银草在墙角散发着幽幽荧光，石桌石凳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里点着灯，透过窗棂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是值守的侍女在整理。
凌玄正要进屋，脚步却微微一顿。
院门外，靠近墙根的阴影里，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想靠近又不敢，正是千仞雪。
她今日没穿平日里那身规整的少主服饰，换了一身素白的棉质常服，外面罩了件浅金色的小斗篷，晚风吹得斗篷边角微微扬起。
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微微鼓起一块。
小脸在院内透出的光和墙角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凌玄停下转身的动作，朝她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直到离她只有三四步远，才温和开口：“小雪？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千仞雪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看到是凌玄，眼里才漾开一点点光，但随即又蒙上一层更明显的犹豫。
她小手揪着斗篷的系带，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颗小小的石子。
“凌玄哥哥……”她声音细细的，比往日更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努力想显得郑重，“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凌玄摇摇头，也放低了声音，以免惊扰这夜色，“我刚回来。找我有事？”
千仞雪吸了吸小鼻子，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过了好几秒，她才再次开口，语速有点快，仿佛怕自己后悔：“我……我想请你帮个忙。很小的忙。”
凌玄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继续。
“爷爷说，”千仞雪顿了顿，提到“爷爷”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依赖，“我以后可以每隔几天，就去天使神殿的外围……就是祈祷厅那边，待一会儿。爷爷说，那里残留的神性气息，对稳固我的武魂有好处。”
她说到“天使神殿”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混合着向往、敬畏，还有一丝几乎被她藏好的……畏惧。
“但是，”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地看着凌玄，“我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她似乎觉得“害怕”这个词不够有说服力，又急忙补充，声音更小了：“那里……很空旷，柱子好高好高，说话都有回音。而且……很冷。不是天气冷，是……是那种感觉。”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斗篷也跟着抖了一下，“像被冰水从头浇下来，心里都冻住了似的。每次待不了多久，我就想跑。”
凌玄静静地听着。
他能理解。
对于一个六岁的、武魂刚刚觉醒、且神位传承似乎存在“波折”的孩子来说，独自置身于那种充满古老神性、规则森严、氛围肃穆到令人窒息的空间，绝不是愉快的体验。
那或许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更高层次存在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以及……可能存在的、某种不和谐的压抑。
“所以，”千仞雪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踩到凌玄的鞋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盼，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不安，“你……能陪我去吗？就最外面的祈祷厅，我不乱跑。爷爷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的。”
最后那句“爷爷说”，她说得格外清晰，仿佛这是一份许可，一份保障。
凌玄心中念头电转。
天使神殿。
武魂殿供奉千年信仰、历代天使神传承的核心禁地。
即便是外围，也是常人绝对难以踏足的领域。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近距离接触千仞雪的武魂本源之地，感受那所谓“神性”与“信仰”的实质，观察神殿环境对千仞雪的影响，甚至……或许能察觉到一丝“纯净信仰派”在神殿中留下的、超越常规的能量印记或规则暗示。
他没有立刻答应，神情是惯常的沉稳，问道：“大供奉同意我陪你进去？”
千仞雪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跟爷爷说了，想请你陪我。爷爷想了一会儿，就说，‘如果凌玄愿意，只带你在最外围的祈祷厅活动，不要深入，不要触碰神像，可以。’”她复述千道流的话时，语气认真，努力模仿着爷爷的口吻。
看来，藏书阁事件中凌玄表现出的分寸、对千仞雪的维护，以及那显然超出表面修为的镇定，确实在千道流心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这位大供奉或许也有意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凌玄与千仞雪相处的模式，或者，默许这种亲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好。”凌玄颔首，答应下来，“我陪你去。”
“真的吗？”千仞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方才的犹豫和阴霾一扫而空。
她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又生生忍住，只是小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酒窝深深的陷下去，“太好了！凌玄哥哥你真好！”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就香甜松软的糕点，形状做成小兔子和小花的样子。
“给！这是我让厨房做的，可好吃了！我偷偷带出来的！”她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
凌玄接过，道了谢。
千仞雪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说起殿里最近的趣事，比如后山圈养的几只温顺魂兽幼崽最近特别活跃，总想溜出围栏；哪位长老的新坐骑闹脾气不肯进圈；厨房新来的帮厨把糖当成盐放了一整罐……
凌玄耐心地听着，不时嗯一声，或者配合地露出一点微笑。
孩童的声音清脆柔软，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暂时冲淡了他心中那些关于权谋、信仰与阴谋的冰冷盘算。
他分出一缕心神，思考着明日前往天使神殿的注意事项：重点观察神殿整体魂力场的稳定性、是否有异常的、非神性的能量波动残留、千道流亲自提及的“神性气息”具体表现形式，以及最重要的——千仞雪在其中的状态变化，尤其是武魂的细微反应。
说了好一会儿，千仞雪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了看天色，终于意识到该回去了。
“那……那我明天一早来找你！”她重新系好斗篷，抱着油纸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用力挥了挥小手，“凌玄哥哥，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凌玄站在院门内，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被远处廊灯的光晕接走，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回屋。
侍女早已退下。
凌玄回到书房，没有点灯。
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体内。
那伪百级的浩瀚魂力根基沉寂如深潭。
第一武魂吞天魔鳄，沉睡在识海深处，传递来一股慵懒而贪婪的模糊意念，对即将到来的“神性”似乎有本能的兴趣，但并无躁动。
第二武魂混沌神霄体，与肉身完美融合，静谧无声，仿佛与身体本就是一体，对任何外界能量都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神性？
法则？
似乎都不值得它特别关注。
凌玄仔细感知，未发现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明日踏入那片象征着斗罗大陆顶级神性权柄的区域，情况可能随时发生变化。
那种环境，对任何特殊武魂都可能产生未知的刺激或压制。
他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惕，将一切异常波动压制在伪装之下，绝不能在千仞雪，尤其是在可能存在的、神殿内无形无质的“观察”之下，暴露分毫。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冷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魂导器运作的低频嗡鸣。
他望向武魂殿建筑群的最高处，那里，天使神殿巍峨的轮廓在星光下只剩一个沉默的剪影，顶端隐约有一点永恒不灭的白光，微弱却顽强。
明天，就要去那里了。
凌玄关上窗，室内重归黑暗。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
次日，天光微熹。
凌玄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早早来到约定的地点。
不多时，千仞雪也来了，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衣裙，外面依旧罩着那件浅金色小斗篷。
她今天精神很好，见到凌玄便露出大大的笑容，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对目的地的怯意并未完全消失。
两人没有多言，在晨雾中一前一后，沿着通往后山最高处的、专供供奉与核心成员通行的宽阔石阶，向上走去。
石阶古老，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苍劲的古松和嶙峋的山石。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冷稀薄，但弥漫在天地间的魂力，似乎也变得更加“纯粹”，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肃穆感。
走到一半，千仞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凌玄察觉，没有回头，只是将步伐调整得更缓一些。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巨大的汉白玉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尽头，便是那座俯瞰整个武魂城乃至周边山脉的——天使神殿。
神殿并未完全显现在眼前，目前只可见一道高耸入云、装饰着繁复天使浮雕的宏伟山门，山门后是长长的、仿佛通往云端的白玉石阶，石阶尽头隐入一片柔和而圣洁的淡金色光雾之中，看不清建筑全貌，只让人感到无比的庄严、古老与……遥不可及。
仅仅是山门之前的平台，那股肃穆感已经浓重如实质。
风到这里仿佛都静止了，空气干净得不染尘埃，却也冰冷得刺骨，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重量”悄然压下。
千仞雪停下脚步，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边角，仰头望着那被光雾笼罩的深处，小脸微微发白，但琥珀色的眼眸里，除了敬畏，也有一丝倔强。
凌玄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的感知悄然释放，如同最细微的触须，谨慎地探向这片区域。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只有那宏大、纯净、带着无限崇高与一点点孤寂意味的“神性”气息，如同呼吸般，从神殿深处缓缓脉动而出，笼罩着整个山巅。
这气息确实对千仞雪的武魂有牵引，他能“看”到她周身魂力微微活跃，与那气息产生着某种共鸣，但似乎……共鸣得有些滞涩，不够圆融自然。
“走吧。”凌玄的声音不高，平稳地穿透这片寂静，落在千仞雪耳边。
千仞雪猛地回过神，看向凌玄。
他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并未被这环境震慑，仿佛只是走在自家花园。
她莫名地心安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道巍峨的山门。
山门处并无守卫，只有两尊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天使石像侍立两侧，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穿过山门，踏上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白玉石阶，两侧光雾流淌，脚下的石阶却传来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那股“重量”越发明显。
走了约两百级石阶，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后方，是一道半敞的、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拱门。
拱门内，是一个广阔却极为空旷的大厅，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
大厅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从高处小窗透下的、被光雾过滤后的淡金色天光。
这里，应该就是千道流允许的范围——祈祷厅。
两人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清晰的回响，放大，又慢慢消散。
那种冰冷的“神性”压力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峰值，并非压抑，而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屏息，想要渺小。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尊并非实体的、完全由淡金色光晕凝聚而成的模糊天使虚影，双手合十，微微低垂着头颅，看不清面容，只散发着无尽的悲悯与神圣。
千仞雪走到大厅中央，距离那光之虚影约二十步远，停下。
她闭上眼睛，小脸虔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似乎开始了某种她爷爷教导的冥想或感应仪式。
凌玄则缓步走到大厅边缘一根巨柱旁，背靠着冰冷的玉柱，姿态放松，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仪器，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巨柱上的每一道纹路，穹顶的光线明暗，以及空气中神性能量流淌的细微轨迹。
同时，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千仞雪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淡金色的神性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从光之虚影、从整个神殿弥漫开来，试图渗入千仞雪的身体。
她体内的天使武魂正在被动地、缓慢地吸纳着这些气息，武魂本源微微发亮，但那光芒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暗淡波动，如同水晶内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瑕疵。
每当神性气息流过那里，吸纳的效率便会降低一丝。
这就是“波折”？这就是不够“纯净”？
凌玄的目光锐利如刀，却不敢轻易动用任何特殊能力去探查，只能凭借最基础的魂力感知和强大的观察力去推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祈祷厅内只有恒定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那无声流淌的神性光晕。
千仞雪额角渐渐渗出细微的汗珠，小脸时而虔诚，时而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吃力。
凌玄的感知始终笼罩着整个大厅。
没有异常能量干扰，没有窥探，神性气息本身也纯净得可怕。
难道“纯粹派”的手段，仅仅体现在千仞雪自身武魂的“不完美”上？
还是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尊光之天使虚影上。
虚影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态，散发着恒定的光辉。
但凌玄的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这神性……似乎纯净得过于“整齐”了？
就像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圃，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超出“典范”的、属于自然演化的“毛刺”或“个性”。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
任何神祇传承，或许都有其标准与规范。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千仞雪身体晃了晃，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了不少，武魂的气息也似乎稳定了一丝。
“好了，凌玄哥哥。”她轻声说，带着一丝虚弱，但也有一丝完成后的轻松，“我们……可以回去了。”
凌玄点点头，从柱边直起身。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祈祷厅时，凌玄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尊光之天使虚影低垂的眼眸处，那两团永恒的金光，极其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幅度小得如同错觉。
凌玄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现，陪着千仞雪走出了祈祷厅的拱门。
重新踏上那通往山下的白玉石阶，身后的神殿逐渐被光雾吞没。
千仞雪似乎放松了许多，小声跟凌玄说着冥想时感受到的一些细节，比如哪些时候特别顺畅，哪些时候好像隔着一层纱。
凌玄耐心听着，偶尔回应。
走到山门平台时，晨光已经驱散了大部分雾气，山下的武魂殿建筑群清晰可见，琉璃瓦在朝阳下反射着金辉。
千仞雪深吸了一口山巅清冷的空气，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凌玄，笑容重新变得明媚：“凌玄哥哥，谢谢你陪我。感觉……没那么怕了。”
凌玄看着她，笑了笑：“你以后每次来，只要我有空，都可以陪你。”
“真的吗？太好了！”千仞雪欢呼一声，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揪着衣角，“其实……其实我也知道，总麻烦你不好。但是我……”
“不麻烦。”凌玄打断她，语气平和却肯定，“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事。”
千仞雪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晨光，亮晶晶的，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将至山脚时，凌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已然隐在山石与林木之后的、只露出最高处一点朦胧白光的神殿方向。
千仞雪也随之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凌玄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上千仞雪询问的眼神，唇角微弯，说出的话却与神殿似乎毫无关系：
“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山巅那缕微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看起来，是场不错的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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