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村

林逸辉把警车停在山路边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趟出差会有多离谱。

他是刚入职不久的警员，第一次跟着前辈高旭出外勤。高旭三十九岁，干刑侦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正趴在引擎盖下面，嘴里叼着手电筒，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车坏了。”高旭从引擎盖下面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进村，我修好了来找你。”

“我一个人？”

“你是警察，怕什么？”高旭看了他一眼，“青田村的案子，报案人说葬礼上棺材突然着火，怀疑有人纵火。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我随后就到。”

林逸辉点了点头，从后备箱拿了笔记本，顺着山路往村里走。

青田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进村的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开着一家小卖铺。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个冰柜，玻璃柜台里放着香烟、打火机和一些花花绿绿的小零食。

林逸辉想了想，第一次进村调查，空着手不太好。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个不太爱笑的人。

“老板，来包瓜子和一瓶酸奶。”林逸辉掏出零钱。

男人动作很慢，从柜台里拿出瓜子，又从冰柜里取了一瓶酸奶，放在柜台上。林逸辉注意到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别的什么。

“多少钱？”

“六块五。”

林逸辉付了钱，把瓜子和酸奶揣进兜里，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村里办丧事那家在哪个位置？”

男人抬起手，往村子深处指了指，什么也没说。

林逸辉道了谢，顺着那条路往里走。路两边是石头砌的矮墙，墙上爬着青苔，越往里走越是安静，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办丧事的人家在半山腰，远远就能看见搭起来的灵棚和飘动的白幡。林逸辉走到近处，先看到了门口的花圈，然后看到了灵堂正中央的那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旁边摆着遗像和供品。林逸辉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遗像。

然后就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夹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太爱笑的样子。

是他刚刚在小卖铺里见过的那个男人。

林逸辉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那张脸。不，不对——就是那个人的脸。

他猛地转身，差点撞上身后一个端茶水的村民。

“请问……”林逸辉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棺材里的是谁？”

村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张富贵，我们村小卖铺的老板。前天走的，今天办丧事。”

小卖铺。

老板。

张富贵。

林逸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袋瓜子和那瓶酸奶。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非常清晰地运转着——逻辑链条是完整的，因果关系是明确的，但结论是这个结论太离谱了。

他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村民都沉默的问题：

“小卖铺老板已经死了？那刚刚在小卖部里站着的、收我钱的那个人，是他双胞胎兄弟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林逸辉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挺好的。双胞胎，很合理的解释，对吧？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错了。

那个男人没有双胞胎兄弟。

青田村只有一个张富贵。

至于林逸辉在小卖铺里见到的是谁，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问。不过有一说一，他的心是真的大——此刻他已经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撕开了那袋瓜子，一边嗑一边等着前辈高旭修完车赶来。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瓜子也是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