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比柳若水想象的要大。
他拎着旧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远处崭新的教学楼,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这件校服是昨天刚领的,还带着包装袋里的褶皱,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麻烦。柳若水知道自己在档案上写了什么——前一个学校,打架、顶撞老师、记过处分,能写的“光荣事迹”基本都写满了。
“高二七班。”教导主任把一张纸条推过来,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李城老师的班。”
柳若水接过纸条,没说话。
他听说过这个班。七班,年级里排名倒数第一的班级,传说中“垃圾回收站”。打架斗殴的、成绩垫底的、被其他班踢出来的,全塞在这个教室里。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差班差班,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拐角,门口贴着张已经卷了边的课程表。柳若水刚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大笑,笑得肆无忌惮,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靠窗的位置炸开了。
“哎呦喂,这不姓柳的吗?”
柳若水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循声望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冲他咧着嘴笑,那根白色的头绳在发尾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旗子。
黑色头发长到腰,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这么巧呀,过来过来,我这有位置!”夏翌日拍了拍旁边的空桌,跟招呼自己家亲戚似的。
柳若水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夏翌日把椅子给他拉出来,动作大得像在拆桌椅,“十二年没见了,你就这反应?来来来坐坐坐,快跟我讲讲你这些年干嘛去了。”
十二岁分开到现在,整整三年。
柳若水把书包放下的时候,注意到她发尾的白色头绳已经起毛了,但系的那个结还是他当年系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好的蝴蝶结。
他没说什么,坐下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的polo衫,正抱着胳膊靠在黑板边上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效果。
李城,高二七班班主任。
据说他是主动向校长申请带这个班的。别的老师避之不及的“问题班级”,他抢着要。理由很简单——他们在某些人眼里是差生,在我眼里只是一群成绩不太好的孩子。
这话柳若水是听别人说的。现在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不怎么起眼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这话大概是真的。
“新同学来了,你们自己招呼,我就不多介绍了。”李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姓柳名若水,以后就是你们班的人了。”
“柳若水?”有人吹了声口哨,“这名字好听啊。”
夏翌日已经开始了她的表演。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你脸还是圆的啊。”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脸,毫无距离感地打量他,“不对,你是不是长高了?你站起来我看看。”
柳若水没站起来,但回答了:“长了点。”
“长了多少?”
“五厘米。”
“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一米六五了,你以前比我高半个头,现在一个头有没有?”夏翌日比划了一下,然后自己就接下去了,“肯定有一个头,你看看你这腿长的,你以前腿没这么长啊。噢对了,你吃早饭没?我们学校食堂的肉包子还不错,就是有点油,但你肯定喜欢,你以前就爱吃油大的……”
老师李城在上面翻了翻讲义,看了这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他本来是想把柳若水安排给夏翌日当同桌的。据他的观察,这个新转来的学生档案上写的“性格孤僻、话少”,应该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让夏翌日带带,也许能把这人从壳里敲出来。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夏翌日说一句,柳若水就答一句。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哦”“好”,而是认认真真地回,每一句都接。像是一个在等信号的人,信号来了,他就亮了。
“你也在这个班?”柳若水问。
“不然呢?”夏翌日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啊?我那成绩你也知道,就没好过。”
“哦。”
“哦什么哦,你成绩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怎么也来这儿了?”
柳若水沉默了一秒,没说话。
夏翌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头就换了话题:“算了算了,不问了。你住校吧?我跟你说,我们班的男生宿舍可有意思了,你待会儿就知道了,那几个人,啧啧啧。”
她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短发的女生转过头来,从前面递了一张纸条给柳若水。女生留着齐耳短发,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纸条上写着:“你好,我叫江泠,是七班的班长。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柳若水把纸条收好,点了点头:“谢谢。”
江泠转回去的时候,耳朵根红了一点。
后来柳若水才知道,江泠是这个班成绩最好的——当然这个“最好”放出去也排不到哪儿去。她学习很努力,非常努力,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回宿舍,但成绩就是上不去。来到七班之前,她一直是年级垫底的那个,到了七班反而成了前几名,终于找回了点自信。
第三节课间的时候,男生宿舍的人就来了。
带头的是一个把校服穿得极其离谱的男生。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头发长到肩膀,还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他一进教室门就直奔柳若水这边,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哟,新来的?我听夏姐说了,你们俩是老相识?”杨子骞一屁股坐在柳若水前面的空桌上,腿一翘,开始了他的表演,“我叫杨子骞,你可以叫我骞哥,也可以叫我子骞,叫我阿骞也行,反正我都行。你叫什么来着?柳若水?这名字好,比我名字好听,我爸妈给我起名的时候大概是翻字典翻到哪页算哪页的。”
“杨子骞你闭嘴吧。”夏翌日白了他一眼。
“闭嘴?我闭不了嘴,我昨天晚上跟我楼下那只流浪猫唠了半小时,我嘴就停不下来。”杨子骞理直气壮,“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柳若水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也没那么差。
后面跟着进来四个人。
第一个高高壮壮的,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他手里转着个篮球,进门的时候篮球撞了一下门框,发出“砰”的一声,把前排的女生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刘皓赶紧把球夹在腋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注意点。”
第二个走进来的男生跟刘皓形成了鲜明对比——瘦,非常瘦,校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走路慢悠悠的,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草。但他怀里抱着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手里还捏着螺丝刀,一进门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继续捣鼓。
陈幸川,身体不好,但手特别巧。他喜欢晚上折腾这些东西,白天就没什么精神,上课基本是在睡觉。
第三个进门的是一个身材偏瘦小的男生,但穿得倒是挺讲究——虽然也是校服,但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一进门就冲柳若水笑了笑,那种笑很自然,一看就是从小在各种场合练出来的。
“安宇。”他伸出手来,语气不卑不亢,“欢迎。”
柳若水跟他握了握手。安宇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用力。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动静最大。
“新同学在哪?”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就是那个跟夏姐从小认识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张扬。人如其名,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看我看我快看我”的气质。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扣子全扣,拉链拉到头,裤线笔直,连鞋带都系得对称整齐。这身装扮在他身上反而显得张扬,因为他把这身最普通的校服穿出了走红毯的感觉。
“你好你好,我叫张扬,张扬的张,张扬的扬。”张扬一把握住柳若水的手,上下晃了晃,“我跟你说,我们宿舍就差你了,五人间,刚好留了个上铺,我已经帮你铺好床了,被子是我去年新买的,洗过一次,不脏不臭你放心。”
柳若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张扬又说:“杨子骞你别在人家桌上坐着了,像什么样子,下来。”
杨子骞翻了个白眼:“张张扬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正经?”
“我一直很正经。”张扬理了理校服领子,一脸正气。
柳若水看向夏翌日,用眼神问了一句:这是什么组合?
夏翌日耸了耸肩,做了个口型:习惯就好。
宿舍确实已经收拾好了。
柳若水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靠窗的那张上铺铺着干净的床单,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了一个新的塑料水杯,里面灌满了凉白开。
“谁弄的?”柳若水问。
“我啊。”张扬把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小臂,“你杯子我买多了,多一个,放那也是放着。”
“被子我拿的。”刘皓把篮球往床底下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那有好几条,都是新的。”
“床单是学校的,我帮你领了。”安宇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要去领,顺便。”
“我给你做了个小夜灯。”陈幸川从角落里抬起头来,晃了晃手里一个用塑料瓶和LED小灯珠拼凑起来的东西,“晚上熄灯了你要看书可以用,不刺眼,不会影响别人。”
柳若水站在门口,拎着他那个旧书包,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杨子骞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一进门就躺到自己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冲柳若水嘿嘿一笑:“怎么样,我们几个够意思吧?”
“够了。”
柳若水把书包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声音不大。
然后杨子骞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话痨模式:“哎,你跟夏姐到底啥关系啊?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老家哪的?夏姐那人我们都熟,她可不怎么跟男生说话,你看她跟我们就跟兄弟似的,但对你好像不太一样啊……”
柳若水爬上上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他没有回答杨子骞的问题。
灯管有些发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温度正好。
夏翌日的那根白色头绳浮现在脑海里,起毛了,蝴蝶结还是歪的。三年前分别的时候,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街口站了很久,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把头绳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拿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真的一直拿着。
柳若水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外面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打闹声,楼下有人在喊“球传过来”,远处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断断续续地响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混乱,但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和前一个学校不同。
和那些梦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