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小卖铺还是那个小卖铺,老槐树,冰柜,花花绿绿的零食招牌。但这一次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有人。整个铺子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偶尔嗡地响一下。
“老板?”林逸辉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绕过柜台,看见抽屉半开着。不是他翻的——他发誓不是他翻的——但那个抽屉就那么敞着,像在等他。
里面躺着一个记账本。
林逸辉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林逸辉,欠六块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不是,我怎么就欠你钱了?!”林逸辉把记账本举起来,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讲道理,“我给了钱的!六块五!一分不少!你是不是记错了?你还是不是觉得我没给?我真给了!”
空气没有回答他。
冰柜又嗡了一声。
林逸辉慢慢把记账本放下,脑子里飞速运转。不对,不是飞速运转,是卡住了。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买了死人的东西,要把钱烧过去,用冥币。活人的钱他们收不到,收了反而不好。
“行行行。”林逸辉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自己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听人劝吃饱饭。大爷,我这就给你送冥币啊,六块五,对吧?”
他顿了一下。
“不是,六块五的冥币……这面额不对啊。冥币不都是几亿几亿的吗?天地银行,动不动就一个亿。我给你烧六块五,这零钱我找不开啊。”
林逸辉对着空气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决定不纠结了。他在小卖铺里找到一沓黄纸,蹲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一边烧一边念叨:“大爷,多的算我请你的。你在那边想吃啥买点啥,别省着。”
纸灰被山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灵堂的方向。
林逸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了。
灵堂那边,棺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黑色的焦壳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烧成炭的布料和……别的什么。林逸辉忍着那股气味绕着棺材转了两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不对。
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棺材板的外侧虽然也过了火,但炭化程度明显比内侧轻。如果是外面有人泼了汽油点火,应该是外面烧得更厉害才对。但现在这口棺材像是从内部自燃了一样——或者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自己烧起来了。
林逸辉掏出笔记本,把看到的记了下来。字迹有些潦草,但他尽量写得让高旭能看懂。
他转悠了几圈,又问了几个村民。没有人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解读不出来,但让他后脊发凉。
算了,先回去找高旭。
林逸辉揣着笔记本往村口走,一路上还在想那六块五的事。他觉得自己处理得还算得体,该烧的烧了,该念叨的念叨了,应该不会托梦来讨债了吧?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警车还在。
但车的样子变了。
不是变了——是彻底变了。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漆过了,不对,不是漆的,是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车身变成了白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车顶加了一个灵车才有的那种装饰架,车头挂着一朵大白花。
高旭不在。
林逸辉绕着车走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就是他们开来的那辆车,车牌号对得上,引擎盖还是那个有划痕的引擎盖。但现在它看起来完全是一辆灵车。
“高哥?”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高旭?”
山风从谷地里灌上来,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林逸辉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他站在那辆灵车旁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小卖铺里站着的死人,从内部烧起来的棺材,莫名变成灵车的警车,还有消失不见的前辈。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大白花。
花瓣是纸做的,触感粗糙,带着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
然后一阵眩晕袭来,天旋地转,林逸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从身体的某个地方往外抽离。他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不太响,像一袋米摔在地上。
视野的最后,是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树冠上面灰蒙蒙的天。
没有高旭。
只有灵车和大白花,和他裤兜里那瓶还没开封的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