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角星橘子糖

放学铃恰在此时撞碎满室寂静，走廊里瞬间涌过人声与脚步声，桌椅拖动的杂音混着说笑打闹声，顺着门缝灌进教室。后排男生早早就拎着书包冲了出去，班长站在讲台上喊着“走的时候记得把椅子塞进去”，喧闹像潮水似的漫过整间教室。

温祈妍慌忙收回黏在他侧脸上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把试卷叠好塞进书包夹层，指尖触到冰凉的台灯外壳，才想起这盏灯还要再借一晚。她特意从练习册里撕了张软纸垫在书包侧袋，小心翼翼把台灯放进去，生怕走路晃悠磨花了漆面。

江时弈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搭在椅背上，却没起身。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窗外沉透的夜色里，像在走神，又像在不动声色地等。桌角他的习题册还摊开着，页脚折着小小的一道痕，恰好是分式题型那页。

直到温祈妍抱着书包站起身，指尖攥着书包带小声跟他道别，他才收回视线，拎起书包跟着站起来，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顺路，一起走。”

四个字平平常常，砸在温祈妍心上却咚咚直响。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只飞快地点了点头，耳根先一步浸上热意。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班长正准备锁前门，看见他俩笑了笑：“你们俩走最后啊，记得把走廊灯关了。”江时弈“嗯”了一声，走在后面顺手按灭了开关。晚自修后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刚打完球的男生抱着篮球横冲直撞，女生们挽着手叽叽喳喳聊八卦，人流顺着楼梯往下涌。

江时弈很自然地侧身换到靠扶手的外侧，把温祈妍护在里侧。有人抱着作业本急匆匆跑过，带起一阵风，他下意识抬了下胳膊，虚虚挡在她肩头前，隔开了擦肩而过的碰撞。全程没说一句“小心”，肩膀却始终微微绷着，替她挡开了所有拥挤的磕碰。

楼梯转角处有人喊他名字，是隔壁班的男生，挥着球拍喊他去打球。江时弈抬了抬下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去了，有事。”

温祈妍走在他身侧，鼻尖时不时蹭到他校服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就是这只手，给她画过星星，撕过草稿纸，挪过台灯，此刻就悬在她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多碰一下都像僭越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她悄悄把自己的手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怕不小心碰到，又怕碰不到。

下到教学楼底，晚风裹着香樟的清苦扑面而来，比教室里凉了好几个度。天色黑得彻底，只有主干道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树影投在柏油路上，斑斑驳驳的。温祈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口往上拽了拽，露在外面的指尖还是冻得发凉，悄悄攥成了拳头。

江时弈的脚步顿了半秒。

他没作声，径直走向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指尖按了两下按键，弯腰取出一罐温热的燕麦奶，走回来直接塞进她手里。指腹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眼神坦然得仿佛只是递了张草稿纸。

易拉罐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得温祈妍指尖一颤。她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我有零钱的，我给你转……”

“不用。”江时弈打断她，插着兜继续往前走，声音被晚风揉得发柔，“就当是你陪我走一路的谢礼。”

温祈妍握着温热的罐子低头偷笑。哪有人用热牛奶谢人陪路的，明明就是怕她冷，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她指尖摩挲着罐身，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她每周三课间都会买的口味，货架最里面那排，连她自己都没刻意记过，他怎么会知道。

她抬头想问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他自己也爱喝呢。可心底那点甜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冒，像开了罐汽水，泡泡密密麻麻涌上来。

两人顺着路灯往家的方向走，影子在柏油路上忽长忽短，偶尔挨在一起，又很快被风分开。路上没什么话题，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可一点都不尴尬。温祈妍抱着燕麦奶，偶尔小声说两句自己做数学题的糗事，说上次月考分式题全错，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了十分钟。

江时弈静静听着，没笑她，只在她说完之后淡淡开口：“分式不难，找准公分母就不会错。明天我给你列个步骤表，照着套就行。”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温祈妍小声说。

“不麻烦。”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亮得很，“反正我也要整理。”

路过巷口时，温祈妍脚步顿了顿。垃圾桶旁蹲着只三花猫，瘦巴巴的，正蜷成一团舔爪子。她记得这只猫，早上上学的时候经常见，总蹲在巷口晒太阳。她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早上带的小鱼干——本来是打算当课间零食的，轻轻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警惕地抬了抬头，闻了闻，才凑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温祈妍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猫脑袋，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也没心思捋。

江时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靠近。他知道猫怕生人，怕自己过去惊走它，就抱着书包静静等着。目光落在她软乎乎的发旋上，晚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他指尖动了动，想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抬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分寸感是他藏了很久的温柔，越在意，越不敢轻易越界。

等她喂完猫站起身，才发现江时弈站在原地等她，手里多了片未拆封的湿纸巾。

“手脏了。”他捏着包装一角递过来，指尖刻意避开她的皮肤，分寸感拿捏得刚好。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脸颊上沾了点猫毛，左边。”

温祈妍愣了愣才接过，慌忙擦手又擦脸，擦了半天也没擦准位置。江时弈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手，只低声提醒：“再往下一点。”

好不容易擦干净，两人继续往前走。温祈妍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到小区分叉口时，温祈妍停下脚步，抱着书包跟他道别：“我到这边啦，今天真的谢谢你，台灯我明天一早肯定还给你。”

“嗯。”江时弈点点头，站在路灯下没动，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叫住她，“温祈妍。”

她猛地回头，眼里盛着点茫然的亮，像落了两颗星星。

少年的脸半藏在路灯的光晕里，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落进她耳朵里：“明天早自习提前十分钟来，我整理了分式的压轴题型，比你练习册上的全。”他顿了顿，掏出手机解锁，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要是晚上做题遇到不会的，也可以问我，不用攒到明天。”

温祈妍的心一下子涨得满满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有点抖，扫了三次才扫上。添加好友的时候，备注打了又删，最后老老实实输了自己的名字。

“那……那我回去了。”她攥着手机，声音甜得发颤。

“好。”江时弈看着她，“路上慢走，楼道灯暗，小心台阶。”

她转身往单元楼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江时弈还站在原地，清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风里的梧桐叶。

温祈妍赶紧转回头，捂着发烫的脸颊冲进单元楼，连心跳都裹着甜意。她靠在门后缓了好半天，才想起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喝的燕麦奶，罐身已经被她捂得温热，像揣了一整个晚自修的心动。

她拉开书包想把牛奶放进去，指尖却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包装精致的橘子糖，明黄色的糖纸在楼道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糖纸中央，印着个小小的、和试卷上那枚一模一样的五角星。

她不知道这糖是什么时候溜进她书包的，可指尖捏着糖纸的瞬间，忽然就想起刚才喂猫的时候，她书包滑下来，他俯身帮她往上提了提书包带。

原来不止她在偷偷描摹他的侧影，他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往她的世界里，塞满了星星味的甜。

回到家放下书包，温祈妍先把那盏小台灯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在书桌角，暖光一开，整个桌面都浸在温柔里。她把橘子糖放进铅笔盒最里面的夹层，和画着星星的试卷放在一起，像藏好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她坐下来写作业，刚翻到数学练习册，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江时弈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寒暄，先发了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分式易错题型汇总”，后面跟着一句很短的话：

“先看例题，步骤都标了，不会的随时问。别熬太晚。”

温祈妍点开文件，里面每道题旁边都用红色标注了思路，连容易踩的坑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字迹清隽工整，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她对着屏幕看了好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星星表情。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没过两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飞快拿起来，看见他回了一个“嗯”，后面跟着个橘子的表情。

温祈妍趴在桌上笑出了声，脸颊埋在臂弯里，连肩膀都在轻轻抖。窗外夜色很沉，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可她书桌前的暖光亮着，铅笔盒里的糖甜着，手机里的消息温着。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角落又画了颗小小的星星，和试卷上的、糖纸上的，一颗接一颗，慢慢连成了片。

原来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心事。

是他递过来的草稿纸，是挪到她面前的台灯，是热燕麦奶，是橘子糖，是藏在每一个不动声色的细节里，没说出口的“我在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