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风私语

自由答疑时段临近结束，班长站在讲台轻敲黑板，提醒所有人整理好试卷，恢复安静自习。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慢慢消散，原本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回归沉静，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再度铺满整间屋子。

温祈妍依依不舍地收回落在星星标记上的目光，指尖慢慢放平卷皱的试卷边角，心底那股甜软的悸动还久久没能平复。她偷偷侧眼瞟了下身旁的江时弈，少年已经坐直身子，低头将散开的习题收拢整齐，侧脸线条冷润干净，仿佛方才低声耐心教她做题、轻声安抚她慌乱模样的温柔，只是她一场轻飘飘的错觉。

可耳廓残留的温热气息、试卷上独属于她的小星星，还有那句“以后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清清楚楚提醒着她，所有偏爱都真实存在。

她攥紧手中的黑色水笔，低头打算趁着剩下的自习时间，多练两道同类型的分式计算题巩固思路。可翻到练习册对应页码时才猛然发现，自己上周整理的同类练习题大半都夹在了书桌抽屉最底层，桌面上只孤零零摊着一张空白草稿纸。

她微微蹙起眉，指尖扒拉着桌面边角，小声懊恼地叹了口气。这声极轻的叹息没能逃过身侧少年的耳朵。

江时弈翻试卷的动作顿住，余光落在她空空荡荡的桌面，不用多问便猜出了缘由。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安静伸手，拉开自己桌下的白色草稿本，沿着装订线撕下大半张平整厚实的白纸，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撕扯纸张的刺耳声响。

他将草稿纸悄悄推到两人课桌交界的位置，刚好落在温祈妍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全程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一副顺其自然、顺手为之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刻意。

温祈妍瞥见递过来的干净草稿纸，心头猛地一暖。他连撕纸都顾及着不吵到周围同学，细微之处全是旁人感受不到的体贴。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细若蚊吟地道了声谢。

江时弈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耳后却悄然浮起一层淡粉。

她拿起草稿纸铺在试卷一旁，提笔开始演算习题。有了方才他教给她的简便方法，再加上纸上那枚星星标记时刻提醒，先前总出错的约分步骤竟一次都没有失误。每算出一道正确答案，心底的欢喜便多一分，做题时的畏难情绪消散大半。

写至中途，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天色渐渐蒙上一层灰蓝，教室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度显得有些不足，落在草稿纸边缘，光线微微发暗。温祈妍下意识微微俯身，脑袋往桌面压低了些，眯着眼辨认纸上细小的数字，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江时弈尽收眼底。

他沉默着抬手，将自己桌角那盏小巧的充电台灯拎起，数据线顺着课桌缝隙绕好，无声地挪到温祈妍那一侧。暖白色柔和的灯光瞬间铺满她整片演算区域，恰好避开直射眼睛的强光，亮度恰到好处。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手肘往自己内侧收了收，给台灯留出充足摆放空间，免得挡住她写字的动作。

温祈妍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身侧少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旁人眼里冷淡寡言、不好接近的江时弈，从来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所有照顾全都藏在不动声色的举动里。她望着暖光下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胸腔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连做题的笔尖都不自觉放缓了速度。

她不敢长久地注视他，只能低下头，借着明亮柔和的灯光安心刷题。桌缝之间距离极近，两人的小臂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短暂相触的微凉触感掠过皮肤，每次都让温祈妍心跳骤然加速，只能装作专注计算，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羞涩。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窗外的晚风依旧断断续续从窗缝钻进来，吹起两人摊开的纸张，轻轻摩擦出细碎轻响。少年安静坐在她身侧刷题，不打扰、不催促，安安稳稳陪着她攻克从前最畏惧的数学题型。

不知过了多久，温祈妍一口气写完五道练习题，全部核对无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侧头看向江时弈，对方正巧也停下了握笔的手，抬眼时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暖黄灯光落在两人眼底，交织出一片温柔的光影。

江时弈的黑眸澄澈温润，褪去了平日里对外人的疏离冷淡，盛满只对她流露的柔软。四目相对的短短几秒，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周遭所有同学、所有习题、所有喧嚣，仿佛都彻底淡出了视野。

最先慌乱的是温祈妍，她猛地垂下眼帘，长睫毛慌乱地扑扇几下，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慌忙转回头假装整理草稿纸，以此掩盖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

江时弈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唇角压下一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方才写完的练习题卷面，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正确率很高，记住刚才的思路，考试不会再丢分。”

他的夸奖平淡克制，没有夸张的词句，却比任何赞美都更让温祈妍心生雀跃。她攥着笔轻轻点头，小声应下，指尖下意识圈住草稿纸上最工整的一道解题步骤。

墙上挂钟指针缓缓挪动，距离晚自习下课只剩二十分钟。温祈妍把整理好的习题整齐叠在试卷下方，目光落在那盏还亮着的小台灯上，犹豫片刻，轻声开口：“等下下课我把台灯还给你，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不用特意还。”江时弈低头誊写公式，语气平淡自然，“明天上课还要刷题，你先用，明天早上再给我就行。”

温祈妍怔了怔，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叠涌上来。一盏小小的台灯，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借给她一整晚。她悄悄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暖融融的光裹住她半张脸颊，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个极小的星星，和试卷上那枚遥遥呼应。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远处宿舍楼亮起成片灯火，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清香涌入教室。温祈妍侧过一点身子，借着灯光偷偷描摹少年垂眸的侧影，心里悄悄期盼，往后无数个晚自习，都能像此刻这样，有他安静陪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