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最是浅薄,也最是犯贱。
沈聿从前厌极了林晚卿的纠缠。
盼着她安分、盼她退让、盼她别再缠着自己。
可当她真的彻底抽身、杳无音讯,他心底那点安稳,反倒彻底乱了。
一连七日。
林晚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街角等候的身影,没有席间灼热的目光,没有次次针对苏软软的刁难,更没有哪怕一句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她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执念,干干净净,彻底退场。
沈聿起初以为只是一时赌气。
世家女子的小性子,冷个三五日,终究会忍不住回头。
可七日过去,风声愈盛。
京中人人都在夸太傅府的大小姐变了个人。
闭门修学,温雅端静,待人谦和,进退有度。往日所有的骄纵痴缠,仿佛一夜之间被洗得干干净净。
连太傅上朝,眉宇间的郁结都散了大半,逢人便说自家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这些细碎的消息,一遍遍钻进沈聿的耳朵里。
他坐在王府书房,指尖捏着书卷,字字入目,却字字看不进心里。
空荡荡的,别扭极了。
苏软软依旧日日来府中陪伴他,烹茶、研墨、柔声细语,温顺体贴,完美贴合世人心中最般配的王妃模样。
可沈聿眼底的暖意,一日比一日淡。
这天午后,阳光和煦。
苏软软捧着一碟亲手做的桂花糕,轻轻走到他身侧,温声道:“王爷,近日天气正好,城外菊花开得盛,我们不如出城赏菊散心?”
按照从前的剧情,他定会应下,陪她出游,温柔相伴,成为京中佳话。
可这一次,沈聿垂眸看着糕点,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改日吧。”
苏软软一愣,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王爷是有要事?”
沈聿放下书卷,起身立在窗前,目光望向太傅府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事。”
就是不想去。
不想再顺着一成不变的剧本,演一场理所当然的情深。
心底那道空缺,被一个早已退场的人影,填得满满当当。
……
半刻钟后。
沈王府的青骢马车,低调驶出王府,穿过长街,停在了太傅府门外。
侍从低声请示:“王爷,要通传吗?”
沈聿立在朱红府门前,抬眸望着高高的府匾,沉默良久。
他这辈子,从未主动来过太傅府。
从前都是林晚卿跨越整条长街,不顾一切奔向他,等候他、追寻他、讨好他。
他从未踏足她的世界半分。
今日,是他第一次,主动寻她。
“通传。”
他声音微沉。
片刻后,丫鬟青禾匆匆走出,见了门前矜贵冷峻的沈聿,心头一跳,连忙行礼。
“烦请通报你家小姐,沈某来访。”
青禾满脸诧异,却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此时的揽月轩中。
林晚卿临窗练字,笔尖落纸,字迹清隽端正,心境安稳平和。
听闻丫鬟来报——沈王爷登门。
她笔尖未顿,墨色稳稳落在纸尾,写完最后一字。
没有惊讶,没有悸动,没有半分波澜。
青禾急道:“小姐!王爷亲自来了!他从未主动来过咱们府里,定是知晓错了,想来找您……”
林晚卿轻轻放下笔,取过素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墨痕。
语气清淡,无喜无悲:
“不见。”
青禾彻底愣住:“不见?小姐,这可是沈王爷啊!多少世家姑娘盼都盼不来的登门……”
“我不盼。”
林晚卿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从前她盼了整整数年,盼他回头、盼他温柔、盼他多看自己一眼。
盼到满身狼狈、名声尽毁、心力交瘁。
如今她不需要了。
他的姗姗来迟,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你去回他。”
林晚卿淡淡开口:“就说,我近日闭门读书,不便见客。”
“往后,王爷不必再来。”
一句往后不必再来。
彻底划清界限。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清冷淡然的眉眼,忽然懂了。
小姐是真的、彻彻底底,放下了。
……
府门前。
沈聿静静立在阶下,秋风拂动他墨色衣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过往无数次,林晚卿听见他的车马声,定会飞奔而出,眉眼带笑,满心欢喜。
他本以为,即便她如今冷淡,最多只是故作矜持。
只要他来,她一定会见。
可片刻后,青禾出来回话,恭恭敬敬,字字清晰:
“王爷恕罪,我家小姐闭门修学,不便见客。还请王爷日后,不必再来造访。”
轰。
一瞬间。
沈聿周身的温度骤降。
眼底所有的从容、笃定、漫不经心,尽数碎裂。
不便见客。
不必再来。
这是林晚卿,对他说的话。
无数年来疯魔纠缠、非他不可的小姑娘,如今连见他一面,都嫌多余。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心口突兀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闷痛。
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彻底、不留余地的拒绝。
而且这个人,是曾经把他当做整片天地的林晚卿。
侍从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秋风萧瑟,吹得门前落叶翻滚,格外冷清。
沈聿垂眸,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极冷,极涩。
“好。”
“很好。”
他终于尝到了——
被人弃之如敝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