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卿走出沈王府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湿透的衣料里,冷得人骨头发僵。
可她半点都不觉得苦。
反而觉得,松了一口积压了数年的浊气。
从前的林晚卿,哪怕被当众羞辱,也只会忍着委屈留在原地,等沈聿回头看她一眼,等那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温柔。
可现在的她,只想逃。
逃出这该死的剧本,逃出这围着男女主转的荒唐人生。
马车停在府外,丫鬟青禾看见她浑身湿透、发丝滴水的模样,瞬间吓得眼眶通红:“小姐!您怎么成这样了?王爷他……他怎能如此辱您!”
林晚卿抬手按住她愤愤不平的话,声音淡淡:“无妨。”
不是大度,是不值得。
不值得再为沈聿,动一丝情绪,费一句口舌。
她掀帘上车,坐定之后,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原著里林家的结局,父兄忠心报国,最后却因男主一句猜忌、女主一句软语,落得满门倾覆。
原身的痴情,从来不是可爱,是愚蠢,是亲手拖垮家族的利刃。
从今往后,她要护林家安稳,守自己余生坦荡。
情爱二字,她彻底弃了。
……
沈王府庭院。
林晚卿走后,风更静了。
烛火摇曳,梧桐叶落。
方才喧嚣吵闹的庭院,一下子空得离谱。
苏软软还维持着柔弱委屈的姿态,轻轻靠在沈聿身侧,小声道:“王爷,晚卿姐姐今日好似格外奇怪……她从未这样安静过。”
以往,林晚卿绝不善罢甘休。
必会哭、会闹、会辩解、会死死盯着沈聿讨要说法。
可方才,她只淡淡退场,决绝得仿佛斩断了所有牵绊。
沈聿指尖微沉,心底莫名堵得慌。
他冷眸望着空荡荡的院门,那里再也没有那个追着他、望着他、眼里只有他的少女身影。
“随她。”
他冷声丢下两个字,故作平静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侧的苏软软,依旧是温和模样,“别多想,她素来任性,许是闹够了。”
苏软软乖巧点头,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不安。
不知为何,方才林晚卿那一眼,太干净、太淡漠了。
像……彻底放下了。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压下去。
怎么可能。
林晚卿爱沈聿爱得疯魔,满城皆知,怎可能说放就放。
……
接下来三日。
京城变了天。
所有人都在等林晚卿闹场。
等她再一次堵在沈王府门口,等她再一次针对苏软软,等她再一次歇斯底里,沦为全城笑柄。
可一日、两日、三日。
沈王府门前,空空如也。
那个日日守在街角、次次等候他出门、风雨无阻的太傅小姐,消失了。
沈聿起初并未在意。
他照常陪着苏软软逛市集、赏花灯、品清茶,顺着剧情,温柔体贴,万事圆满。
可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
多年来,早已刻进日常的东西,骤然抽离,处处都是空缺。
从前他出门,街角必有一抹明艳的身影,遥遥望着他。
从前他赴宴,席间必有一道灼热目光,寸寸追随他的一举一动。
从前他与苏软软稍近,耳边立刻会响起清脆又带着酸涩的质问。
吵闹、偏执、热烈、纠缠不休。
他厌了整整数年。
可当这一切彻底消失,他却开始浑身不适。
席间无人争风,安静得太过刻意。
路上无人等候,冷清得让人别扭。
他甚至下意识会在人群里扫视,会习惯性寻找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
可次次落空。
她真的,再也不看他了。
第四日,苏软软拿着亲手绣的帕子来找他,柔声笑道:“王爷,晚卿姐姐这几日安分了许多,想来是真的知错了,往后不会再胡闹了。”
本是宽慰的话。
可落在沈聿耳里,却格外刺耳。
知错?
安分?
他心底莫名躁意翻涌,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她从没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苏软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泛起委屈的水雾:“王爷……您、您说什么?”
沈聿敛了心神,压下那股莫名的慌乱,只淡淡道:“无事。”
是他失言。
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一夜,湿透的少女立在灯火里,平静说出——
我退场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极轻的刀,悄悄割走了他习以为常的偏爱。
……
与此同时,太傅府。
连日闭门,林晚卿活得无比安稳。
她褪去了从前艳丽张扬的衣裙,换上素雅常服,日日静坐书房,读书、练字、整理家中账目,陪着母亲闲谈。
从前为了追沈聿,她荒废诗书、不理家事、惹尽非议,让爹娘日日为她忧心。
如今静下心来,才发现,安稳岁月,远比卑微情爱珍贵千万倍。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从容淡然的模样,由衷欢喜:“小姐,这样真好。您本来就该这般耀眼,何必围着王爷委屈自己。”
林晚卿执笔落字,眉眼清淡,浅浅一笑:
“我本就该是我自己的光。”
何须借旁人的月色。
而这份从容耀眼,落在旁人眼里,渐渐生出不一样的风华。
短短几日,京中对林晚卿的流言,悄然变了味。
不再是“痴恋王爷、骄纵恶毒”。
人人都说,太傅府大小姐,洗尽铅华,端庄娴静,气度斐然。
风声一点点传到沈聿耳中。
那日午后,他独坐书房,看着窗外寂然梧桐。
第一次忍不住自问——
这些年,是不是他,从未好好看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