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不知自己是怎么坐上马车回王府的。
来时心底还揣着几分自持的笃定,觉得林晚卿不过是闹小脾气,只要他肯屈尊登门,对方定然会顺势台阶而下,往日纠缠便能原样复原。可那句“不便见客,不必再来”轻飘飘传出来,像一盆冰水二次兜头浇下,把他心底那点侥幸浇得一干二净。
马车轱轳碾过长街,车厢里闷得窒息。往日苏软软总会寻着话题柔声宽慰,今日随行的侍女不敢多言,只敢垂着头。
回到王府,苏软软早已在暖亭备好了热茶点心,见他面色阴沉,连忙起身迎上来,眉眼带着担忧:“王爷可是碰壁了?晚卿姐姐还在置气吗?”
她看似关切,实则悄悄竖起了心防。这些日子林晚卿不再处处针对她,本该称心如意,可沈聿频频失神、频频提起对方,反倒让她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沈聿避开她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语气冷淡:“她不愿见我。”
短短五个字,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苏软软指尖一顿,眼眶立刻红了:“怎么会……姐姐从前那般惦记王爷,不过一时赌气罢了,过上几日定然就想开了。要不我亲自去太傅府一趟,帮王爷说和几句?”
“不必。”沈聿冷声回绝。
方才亲身吃了闭门羹,颜面早已挂不住,哪里还能再让女主出面周旋,反倒落得他越发放不下林晚卿的模样。他挥挥手遣退苏软软,独自走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桌案上还放着往年宴会林晚卿偷偷塞给他的香囊,绣着他最爱的墨竹纹样,从前他随手丢在抽屉角落,嫌弃香气张扬,如今鬼使神差翻了出来。
香囊边角已经微微磨损,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姑娘一针一线熬夜缝制的模样。从前他只觉得这是纠缠的累赘,此刻捏在掌心,却沉甸甸压得胸口发堵。
他开始复盘过往数年的点滴。
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她顶着风雪守在王府外,只为送上一碗温热参汤,最后冻得双手红肿,他却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就给了苏软软;宫宴之上权贵刁难苏软软,她挺身而出硬碰硬得罪朝臣,所有人都骂她蛮横,无人知晓她本意是护着他在意的人;他出征边关,她瞒着父母变卖贴身首饰,凑齐御寒棉衣托人送往军营,信件却被他随手搁置,从未拆开看过。
一桩桩,一件件。
她的爱意热烈直白,毫无保留,摆在他面前数年,被他视作困扰、负担、阻碍他和苏软软相守的绊脚石。
他理所当然享用着她毫无底线的偏爱,肆意苛责、羞辱、冷眼相待,笃定这份深情永远不会消散。
直到对方抽身离去,他才后知后觉清点起那些被自己丢掉的真心。
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他活了二十余年,身居王爷高位,权势唾手可得,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仰望他,从未有一人敢这般干脆利落地斩断牵绊,不留一丝余地。
另一边太傅府揽月轩。
青禾送走完沈聿,急匆匆折回来,依旧心绪难平:“小姐,沈王爷脸色难看极了,就这么把人拒之门外,会不会得罪王爷,连累太傅大人?”
林晚卿手执书卷,淡然翻阅,闻言淡淡勾唇:“我爹为官清正,忠心侍君,行事坦荡,何须看他脸色度日?往日我纠缠不休,才是真的给家族招惹是非,如今划清界限,反倒省去无数流言蜚语。”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放的秋菊。
前世原著里,就是因为她执念太深,屡次冲撞苏软软,不断激化矛盾,才给了沈聿日后清算林家的借口。如今及时止损,既是放过自己,也是护住整个家族。
“他从前高高在上习惯了,以为只要他愿意回头招招手,我就必须飞奔回去。可人心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青禾似懂非懂,却也由衷信服自家小姐的决断。
往后几日,京中权贵圈子里渐渐传开沈王爷拜访太傅千金却吃了闭门羹的消息。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林晚卿气性太大,不过被冷落几日,就敢摆架子回绝王爷;也有世家夫人暗自赞叹,太傅小姐总算开窍,不再执着情爱,这般骨气难得。
不少世家公子听闻林晚卿性情大变、才貌愈发出众,纷纷托媒人上门试探提亲,太傅府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消息传入沈聿耳中时,他正在校场练剑。
长剑狠狠劈出,劈开木桩,木屑纷飞,力道失控得吓人。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吐露半个字。
原来不止他察觉到她的耀眼,旁人也早就盯上了抽身独立后的林晚卿。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曾经弃如敝履的珍宝,如今不再属于他,甚至快要被旁人求取。
沈聿握剑的指节泛白,心底第一次生出悔意,汹涌翻涌,无处消解。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追在身后的爱慕者,而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