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顾锦朝及笄礼过后隔日，楚昭算着离京时日将近，晚间拎着一小罐亲手腌好的蜜饯，打算来厢房同顾锦朝闲话道别。掀帘入内，便见顾锦朝孤零零坐在窗边木椅上，手肘抵着窗沿，怔怔望向院外沉沉暮色，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烦闷，半点往日的鲜活灵气都无

楚昭放轻脚步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桌边，挨着她落座

楚昭好好的怎么闷坐在这里？眉眼皱成一团，谁惹你不痛快了？

顾锦朝闻声收回目光，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低落

顾锦朝祖母方才吩咐我了，让我明日动身去往京城顾家

楚昭回京？

楚昭一愣，诧异蹙眉

楚昭明明在纪府过得安稳舒心，怎么忽然要你回那个从没待过的顾家？

顾锦朝祖母说生母久病卧床，我身为女儿理应回去尽孝

顾锦朝孝道压身，我推不掉。想来此番变故，多半绕不开陈彦允。他昨日借着及笄礼立威，我父亲顾忌官声，祖母顺势便敲定了送我归宗一事

楚昭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顾锦朝的手背，柔声宽慰

楚昭你也不必太过愁闷，回京未必全是坏事。我过几日也要跟着陈彦允动身返回京城，等你到了京中，咱们照旧时常碰面，逛铺子、闲谈玩耍，和在通州没有两样

顾锦朝抬眸望着她，郁结的心绪稍稍纾解几分，眉眼慢慢舒展些许

顾锦朝也就只剩你还能陪着我了。顾家那般境况，我实在满心忐忑

楚昭万事有我，还有叶限，真遇上难处只管找人传话便是

楚昭絮絮叨叨又陪着她闲话半晌，说着京中好玩的去处，一点点打散她心头的愁苦

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灯火摇曳，露气渐凉。楚昭见她神色安稳了些，便起身叮嘱

楚昭时辰不早了，你连日操劳笄礼，又添心事，早些歇息养神。收拾行囊的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顾锦朝点点头，目送楚昭踏出房门

辞别顾锦朝，楚昭没有径直回自己卧房，转身循着回廊，去往陈彦允暂住的院落

院中书房还亮着一盏灯火，门缝透出融融光晕，想来他尚在处置文书。楚昭轻抬手指，叩了两下房门

屋内传来陈彦允温润的嗓音

陈彦允进来

楚昭推门入内，屋内墨香混着淡淡的书卷气息。陈彦允搁下笔，抬眸看向她，一眼便瞧出她心头揣着心事

陈彦允不在房中歇息，这般晚了来找我，是为顾姑娘回京之事？

楚昭走到案边，撑着桌沿蹙起眉头，开门见山

楚昭果然瞒不过你。纪老夫人决意送锦朝回顾家，这事，是不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陈彦允伸手将一旁的矮凳拉到身前，示意她落座，语气从容平和

陈彦允老夫人心里早有盘算，我不过顺势而为。顾姑娘已经及笄，寄居纪府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回顾府归宗，是早晚的事

楚昭可顾家上下待她凉薄，顾德昭先前弃养她十余年，回去难免受委屈

楚昭闷闷开口，满心替好友抱不平

陈彦允如今顾德昭忌惮官声，又碍于长兴侯府颜面，绝不敢随意苛待顾姑娘

陈彦允目光温和，细细同她剖析

陈彦允留在通州，反倒容易被旁人闲话身世，回京扎根，她才有正经的身份立足。往后你身在京城，时常照看她，便能帮衬一二

楚昭细细琢磨他这番话，渐渐明白其中深意，郁结慢慢散去

楚昭心里的郁结慢慢化开，顺势开口追问

楚昭说了锦朝，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陈彦允指尖轻叩桌面，温声道

陈彦允再过三日，府中琐事收拾妥当便启程。圣旨催我尽快回詹事府履职，不宜在通州久留

一听三日之后就要走，楚昭瞬间想起远在京城的师父杜老先生，小脸微微垮了下来，一双杏眼眼巴巴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耍赖的央求

楚昭那说好了，回京之后倘若师父怪罪我私自离家、偷偷跟着你来通州，你可得出面帮我求情，替我挡下责罚

她当初瞒着师父千里追来通州，只顾惦记陈彦允安危，压根没想过回京之后要挨训，眼下临近归期，方才后知后觉忐忑不安

陈彦允望着她可怜兮兮又故作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声应允

陈彦允放心。真若是杜先生要责罚，我陪你登门赔罪，万事有我

得到笃定答复，楚昭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眉眼当即弯起，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夜色渐深，屋外露水寒凉，楚昭不便久坐，又闲聊两句家常，才起身辞别，踏着满地灯火缓步回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