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满月被弃,十余年间,顾德昭从未尽过一日父责,从未疼惜她半分,如今不过是为官场名声,才勉强来她的及笄礼。可礼数在前、宗族规矩在前,她纵使满心寒凉、万般不甘,也只能依礼屈膝,缓缓跪落下去

顾德昭立于上位,端着严父姿态,面色平淡,抬手递出一支礼盒,算作是给嫡女的及笄礼物
众人皆以为到此便是落幕,不料身侧立着的宋姨娘缓步上前,柔柔弱弱福了一礼,含笑开口
跑龙套宋姨娘:太太身子孱弱,近日不便远行,故而托我代为前来,给姑娘捎一份及笄贺礼
一句话,瞬间让满院安静半瞬
正妻未至,姨娘代妻送贺礼、代行母职,这规矩早已乱得彻底
宾客之间立刻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目光微妙,落在顾家人身上,暗含讥讽
楚昭站在陈彦允身侧,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小声吐槽
楚昭这下坏了。按礼数,受双亲礼,如今姨娘代母送礼,锦朝今日,怕是连姨娘都要一并跪拜了
陈彦允垂眸听着她细碎软语,眸底浅浅漾着笑意,轻轻颔首,未发一言,却尽是默认
庭中,顾锦朝缓缓抬眼,神色极淡,无悲无喜,声音清浅通透,偏偏字字锋利,落得满堂清晰
顾锦朝我从前只知,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恩爱甚笃
顾锦朝倒是不曾知晓,父亲与姨娘,原来也这般情投意合。原来一家三口,亦可举案齐眉,和睦如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句句戳破顾家虚伪温情,字字嘲讽,淋漓尽致
叶限噗……
立在一旁的长兴侯世子叶限,本就随性不羁、最看不惯伪君子,闻言当场低嗤一声,笑意戏谑,毫不遮掩眼底的嘲弄
这一声笑,落在顾德昭耳中,无异于当众打脸
顾德昭颜面尽失,怒火上涌,当即厉声呵斥
跑龙套顾德昭:竖子放肆!此地轮得到你讥笑嘲讽?
满堂一静
顾锦朝眉心微凛,立刻出声阻拦,语气冷静又直白
顾锦朝父亲,快快赔罪
顾德昭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只觉女儿故意拆自己台,冷声道
跑龙套顾德昭:我何须向一个无名晚辈赔罪?
他方才只顾生气,压根未曾细看对方身份,只当是随行纨绔子弟
楚昭看得好笑,悄悄伸手,轻轻拽了拽陈彦允的衣袖,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灵动狡黠
陈彦允感受臂间轻软拉扯,垂眸看她一眼,无奈纵容,随即抬眸,目光淡淡落向气急败坏的顾德昭,出声点破身份,语气清淡却分量千钧
陈彦允顾大人慎言
陈彦允这位是长兴侯世子叶限。他不欲张扬身份,故而未曾提前道明
一语落地,宛如惊雷炸响当场
长兴侯手握兵权、家世显赫,远非顾德昭一介文官能够招惹半分
顾德昭浑身一僵,脸上青白交加,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方才的盛气凌人尽数化为惊惧惶恐
他万万没想到,随口呵斥的少年,竟是堂堂侯府世子!
顷刻之间,他再无半分傲气,狼狈上前,对着叶限连连拱手赔罪,言语恭谨卑微,姿态极尽讨好
随后又面色难堪,厉声命宋姨娘速速退下,不敢再留半分逾矩痕迹
楚昭立在一旁,看着顾德昭这副阴晴不定、欺软怕硬的狼狈模样,死死憋着笑意,肩头微颤,眼底狡黠藏不住
风波暂歇,纪老太太从容起身,带着已然加笄完毕的顾锦朝,缓步上前拜见叶限
至此,这场风波迭起、明暗交错的及笄礼,才算正式落幕
宾客渐渐散去,庭院恢复清静
纪老太太看着亭亭玉立、已然长成的顾锦朝,思虑良久,终是开口,看向身侧的陈彦允,语气恳切
跑龙套纪老夫人:往后我年岁渐长,护不住她一辈子。我想送锦朝回京,入顾家、归宗族,纵使亲情淡薄,也好过常年寄人篱下
陈彦允闻言,眸色沉静幽深,无半分意外,只淡淡应声,字字沉稳有力
陈彦允老夫人心里有数便好
他抬眸望向远处通州平野,眼底藏着朝堂山河、万民利弊的沉沉思虑,声线沉稳笃定
陈彦允税法新政、平田改革,通州,是第一步
陈彦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一步,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