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跑已经进行到第五趟了。脚步声杂沓,口号声此起彼伏,两条白线之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退回来。
方雨晴跑在凌妄前面。她的步幅变了,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点,收了一寸,等凌妄跟上来,又忽然放大,恢复了正常步幅。凌妄的节奏被她带乱了,跑几步快,跑几步慢,像被人牵着走,自己使不上劲。
方雨晴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姿态。她的腰挺着,辫子顺着肩膀晃,看不出任何破绽。凌妄跟在她后面,喘气声越来越重,步子也开始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她被卡在这个位置,不上不下,像一滴水珠挂在玻璃上,滑不下去也掉不下来。
方雨晴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变了。她加快了脚步,频率稳住了。前面的空档被她重新填上,她把自己变回了“正常”。而凌妄身后那段空档,已经大到一眼就能看到了。体育老师正要转头…
队伍折返。忱新跑到端点,侧身转回来,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他看到了方雨晴的背影,也看到了她身后那段越拉越大的空档。步子没停,眉头动了一下。他认出方雨晴的跑姿了。不是累,是装的。她在压速度,把凌妄往后拖。拖到那段空档大到会被老师看到。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窜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火柴盒侧面,声音很短,火花也很短。但够亮了。
他往下压了压,没有让它烧起来。但那股东西还在,闷在胸口,没有散开。他看了峻临一眼。峻临也在看后面。两个人隔了两排人,目光碰上了。不到一秒。
忱新往右偏了一步,卡进方雨晴后方的路线里。
峻临从队伍前面退下来,斜着切出去。
穿过几个人的间隙,跑到凌妄旁边。
凌妄没看到他过来。她低着头,喘着气,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的,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凌妄好累,明明我已经勤加练习了,为何还会如此疲惫不堪?
凌妄难道这凡人的身躯果真这般的孱弱吗?
就当凌妄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峻临(声音不大却有力)跟着我跑
凌妄侧了一下头,看到他的脸在光里,额头上一层薄汗。她没有力气说话,但她提速了。
步子不稳,但还在跟着他跑。贺峻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频率。他在前面带路,没有回头,听到身后的呼吸声在慢慢稳下来。
她跑过他身边的时候,风把她身上的气息带过来。是栀子花。刚被雨淋过的那种,香气被水压住了一层,渗出来的部分带着凉意,像雨后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那一下。贺峻霖的步子慢了半拍才重新跟上去,只觉得那个味道很轻,轻到像他的错觉。
当俊临还在回味的时候,另一边,方雨晴却是苦不堪言了。
方雨晴想往左挤,峻临先往左偏了半步。她想往右绕,忱新从她身后上来了,也往右偏了半步。她提一次速,被压回来一次。步子乱了,踉跄了一下,停下来,橡胶鞋底在跑道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丁程鑫也闻到了同一股气息。被太阳晒过的栀子花,香气被烘了出来,比雨后的那一缕浓一点,也更暖一点。像午后从墙头垂下来的那一枝,你路过的时候它刚好被风吹到你脸上。
忱新(心里)这就是她的气息吗…
直到很久很久的未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天他所闻到的味道,他到底记了多久…是永远
方雨晴站在跑道上,看着三个人并排跑出去。凌妄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峻临跑在她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护住她的路线。忱新跟在后面。
他们仿佛是一支狼族,峻临是劈开一切艰难险阻的头狼,忱新是挡住后方一切来敌的后锋,而中间的凌妄就是他们所爱惜,所珍视的希望。
风把栀子花的味道也带走了,跑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体育老师吹哨喊停
体育老师(目光凝在她身上)你怎么回事?没看到前面有一大段距离吗?跑不过去吗?你拖了整个班级的后腿。
方雨晴低着头,辫子散开了一半
方雨晴(气若游丝,气势不减)跑不动了,怎么了?
体育老师(迟疑了片刻,仿佛在顾及什么)嗯…体力不支了,下次提前跟老师说一下,下不为例。
老师没再追究。三三两两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人停下。她站在那里,
珈祈站在队伍前面。他没有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忱新和峻临中途离开过队伍。
也注意到凌妄回到队伍里的时候,步子是稳的,不像跑累了的样子。
他把水杯放下,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看一圈就知道了。
他把水杯放回桌角,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去,翻开课本。他没再看后面,但他的笔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
没有落下去。臻沅走回教室的时候,经过峻临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他看到峻临跑在凌妄旁边的时候,步子稳稳的,不快不慢,他就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方雨晴慢慢走回队伍里。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的影子里。
像是在水面上走,每一步下去都有涟漪往外扩,但没有人看到。
她走回班级队列里,跟着其他人一起。没有人等她,她就那么走着。
像一滴墨汁落进水里,团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凌妄喘着粗气回到了班级
凌妄(心里想)看来以后对身体素质的提升计划的比重要加强了
正想着,也是口渴万分,手就不由自主地往桌子里一伸。
凌妄(满是疑惑的想)我的杯子呢?
忱新给。
凌妄刚抬起头就看到她的杯子映入眼帘,攥着它的是一个骨节分明,洁白似玉的手。
是忱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快凌妄一步率先回到班级里面帮凌妄倒好了水。
凌妄…谢谢。
说罢,她接过了那只水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那只颇好看的手,在凌妄的手接过杯子的时候,调皮的蹭了一下。
忱新的手比凌妄的大,他可以完整的抓住水杯,但凌妄的手只能抓过3/4,在他蹭过准备收回来的时候,不知是虚心作祟还是怎的,低头看了一眼凌妄的手,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她的手不是单纯的白色,是白里透着一丝粉嫩,渐渐到达手背的时,却显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他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忱新(心里想)当初练剑的时候倒还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并不大,营养似乎还没跟上?
不由忱新怎么想的,凌妄接过水杯拧开,先是试探的抿了一口,随后眼神中发出一丝奇异的目光
凌妄(心里想)温的?昨天好像就是这样。
仿佛是看到了凌妄的好奇目光
忱新(带着一丝高兴)之前你陪我练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在喝到较热的水,脸上显露出的难受的表情,所以我就记在心里面了。
凌妄(眼底闪烁着一些惊讶)观察倒是挺仔细的。
忱新笑了笑,不再做声,走回了位子上。
峻临看着这一幕,默默的喝完水,看着窗外的风景。
昊襄走到她座位旁边,没有坐下。
昊襄刚才跑在你前面的那个女生叫方雨晴。
凌妄抬起头,看着他。
昊襄(声音较轻)她家跟白鹿贵族学院有些关系,白鹿这两年的扩建工程,她爸拿了不少。
昊襄(顿了一下)她只有一样东西,特别想要——她想让峻临看他一眼。
昊襄说完,直起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昊襄她不是很难缠的人,但她爸是。
凌妄低下头,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又翻了一页。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她把手放上去。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动。
方雨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她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起来了。
方雨晴帮我查一个人。
对方问是谁。
方雨晴凌妄。
她挂了电话,没有再看窗外。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印子。
防火门在她身后半开着,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到她的后脖颈上,她缩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整个人像一团刚滴进水里的墨,从边缘开始慢慢散开,边沿模糊着,像要渗进水里,又还想保持自己的形状。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像一道裂缝的边缘——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停在她脚边,像一条窄窄的线,把她和教室里的阳光隔开了。她站在暗的这一边,没有跨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她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站在那,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教室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那道裂缝,现在被关在身后了。她已经跨过来了。但她也知道,那条裂缝一直都会在。她看了一眼凌妄的方向
凌妄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书,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方雨晴看了几秒,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行,没有写下去。窗外起了风,树叶轻轻晃了一下,影子落在她桌面上。方雨晴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终于把那行字写完了。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的时候白了一点。但她的手指在课桌底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合上了书。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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