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她站起来，把空酒瓶放在草垛上。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沉默的、圆睁的眼睛。

她走进夜色中，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身后，马厩里的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黑马把下巴搁在马槽边缘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做梦。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黑马的背上，把它的黑色鬃毛染成银灰色。

远处的主楼，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金硕珍房间的窗户——也暗了下来。整个庄园沉入黑暗和寂静之中，像是沉入了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梦。连风声都变得懒洋洋的，有一声没一声地吹着。

顾知翊推开小屋的门，点上油灯。她把那本旧书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翻到那幅城堡的图画。城堡的尖塔插入云层，城墙坚固，旗帜飘扬。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手指在城堡的塔尖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触摸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树枝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哭泣。雪从屋顶上滑落，扑簌一声落在窗台上，又扑簌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她蜷起身体，把毯子裹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毯子很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她把腿缩起来，让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窗外的风一直在吹。她一直在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大雪中，天地之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没有庄园，没有马厩，没有斗兽场，没有异兽，没有阿诚，没有金硕珍，没有朴智旻。只有雪，和她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不知道那些脚印通向哪里。但至少，她还在往前走。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顾知翊不知道，新的一年会给她带来什么。她不知道北方的战火会不会烧到这里，不知道金硕珍的伤势会不会痊愈，不知道朴智旻还会不会在酒馆门口唱歌，不知道莫管事的那句“别打仗”会不会成真。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想也没有用，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结果，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还要起来喂马。

这就是她的生活。平淡，重复，没有惊喜，也没有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要还活着，就得干活。只要还能干活，就还能活着。简单，直接，不需要思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上、树枝上、马厩的屋顶上，把整个世界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黑暗中，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像一个人的呼吸，安静，绵长，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