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庄园里没有过节的气氛。仆人们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主楼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平时灯火通明的窗户，今天只有几盏灯亮着，显得冷冷清清。花园里的树枝上还挂着残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但没有人在意那些光。

顾知翊把马厩里的活干完，坐在草垛上看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把双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莫管事来找她，递给她一小瓶酒。

莫管事“年底了，每人都有，喏，你的份。”

莫管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顾知翊接过酒瓶，看了看——是一个粗陶瓶子，里面装的是农家自酿的麦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这样的夜晚，有一口酒喝，已经算不错了。瓶身上还残留着窖藏的泥土，莫管事用袖子擦过了，但还是有些脏兮兮的。她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酸涩的麦芽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发酵后特有的苦味。

莫管事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的膝盖一到冬天就疼，坐下去的时候龇了牙，用手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一边揉一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六十多年人生的重量。

莫管事“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顾知翊“没有。”

莫管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莫管事“你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没盼头了。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哪怕只是盼着明年的麦子长得好一点，盼着庄园里别出什么乱子，盼着冬天别太长。有点盼头，日子才好过。不然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知翊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酒很烈，辣得她嗓子发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顾知翊“你呢？有什么愿望？”

莫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她的脸上沟壑纵横，是几十年风霜雨雪刻下的痕迹。在这座庄园里，她从一个年轻的马夫干成了白发苍白的管事，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也见过太多的生和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浑浊，但浑浊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莫管事“我就希望，明年别打仗。一打仗，什么都完了。庄园、土地、牲口、人……全都要完。我见过打仗，三十年前，北边那场仗，死了好多人。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跟着军队去收尸，一车一车的尸体拉回来，堆在空地上，烧了好几天。那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酒劲上来了，她的脸有些红，眼睛却比刚才更亮了。

莫管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新的一年，活还得接着干。”

她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顾知翊坐在草垛上，握着那瓶酒，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打仗。明年可能会打仗。庄园里的马可能会被征用，她可能会被派去当马夫，跟着军队走。也许她会死在战场上，也许不会。反正她不在乎。

她想起前几天金硕珍站在马厩里问她名字时的样子。他的嘴唇是紫的，睫毛上结着冰，脸色白得像纸，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忍痛。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那样，不卑不亢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在那之前，她以为他永远不会问她叫什么名字。在那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马厩里的一件工具，有功能，没有名字。就像草叉和刷子一样——你不需要知道草叉叫什么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它能叉草料。

但他问了。他看着她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件事在她心里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没有感动，没有感激，没有“他终于看见我了”的那种欣喜。她只是觉得，原来他也会问一个马奴的名字。原来在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偶尔也会映出一个低到尘埃里的人。

顾知翊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酒没有那么烈了，喉咙已经习惯了那种烧灼感。她握着酒瓶，看着夜色中模糊的树影。

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她把外套裹紧，把瓶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凉凉的，她用手背擦掉。

顾知翊“新年快乐，莫管事。”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反正莫管事已经走远了，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