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二月二十日,顾知翊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正在给黑马的马槽添草料——虽然黑马不在,但她每天都会把它的马槽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干草,万一它回来了,马上就能用。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是对马还是对人,她都留一条后路。
中午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她放下草叉,走到马厩门口。
风雪中,一队人马从庄园大门的方向驶来。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女骑士,斗篷上落满了雪,几乎跟雪地融为一色。她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腰间佩着长剑,面容冷峻。她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花从斗篷上被吹落,又在身后扬起。
她们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轮子上沾满了雪泥,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车后面还跟着几匹驮着货物的马,马背上绑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包裹上还挂着霜。
队伍的最末尾,有一个人骑着马单独跟着。
那人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马——正是金硕珍的黑马。他穿着深色的厚外套,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花,脸被冻得发白。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在马上的姿态依然矜贵,不像是刚从风雪中跋涉归来的人。在他身边,一个女骑士紧紧跟着,手里举着一面旗帜——那是卡斯特莱家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鹰。
黑马从马厩前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顾知翊一眼,打了个响鼻。它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有些疲惫。
顾知翊看着它,又看了看骑在马背上的金硕珍。
金硕珍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被冻得僵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嘴唇发紫,眼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的手抓着缰绳,指节发白,手上的皮肤被冻得开裂,露出里面红色的肉。
但他没有发抖,没有弓背,没有缩成一团。他咬紧牙关,挺直腰背,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那样,在风雪中保持着体面。他不能在那些女兵面前露出软弱——他是女伯爵的儿子,他代表的是卡斯特莱家族的尊严。
马车在主楼门口停下,仆人们蜂拥而出。金硕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主楼。他的步子很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但顾知翊注意到,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右腿轻,像是怕踩重了会疼。
顾知翊走到马厩门口,从女随从手里接过黑马的缰绳,把黑马牵进马厩,牵到那个空了两个星期的马槽前。
黑马低头闻了闻干草,似乎很满意,立刻开始吃起来。它吃得很急,咀嚼的声音在马厩里回荡,像是在雪地里饿了好几天。
顾知翊蹲下来,检查黑马的腿和蹄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腿有些肿,但没有受伤。马蹄铁磨得差不多了,有一只快要脱落,她记下来,准备明天找铁匠来换。她用湿布给它擦了腿,从厨房要了一些热水,兑凉了给它喝。
黑马吃草料吃得正欢,没空理她。
顾知翊“你主人不心疼你”
她一边给黑马擦腿一边说,
顾知翊“这么冷的天,让你在外面跑。你看看你,蹄铁都快磨没了,腿也肿了。他骑着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累?”
她注意到一件事——黑马的马鞍下面,垫着一块沾了血的布。不是马的血,是人血。暗红色,已经干透了。血迹不是很大,但渗透了布,甚至渗到了鞍垫上。位置在鞍垫的左侧——那是骑手左腿的位置。
金硕珍的左腿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否则不会流这么多血。
顾知翊拿着那块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把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血干透以后颜色变成深褐色,像陈旧的铁锈。
她想了想,把布塞进怀里,没有声张。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是一个马奴,主子受了伤,轮不到她来过问。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块布她一直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