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顾知翊推开门,眼前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屋顶、地面、树枝都被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连风声都变得钝了,像是在雪外面裹了一层棉被,声音传不进来。
她踩着雪走到马厩,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在面前散开。她的睫毛上很快就结了霜,眨一下眼睛就有冰晶掉落。耳朵和鼻尖冻得发红发痛,她用手搓了搓,继续往前走。
马厩里的马比平时安静许多,都缩在马槽边,挤在一起取暖。它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弥漫,让整个马厩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有几匹小马驹缩在母马的肚子下面,只露出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
顾知翊给它们多加了一些草料,又在水桶里加了温水和盐。她把每一匹马面前的草料都添得满满的,又用手把草料拨开,让马更容易吃到下面的精料。那几匹老挽马她格外照顾,不仅多加了一把精料,还在草料里面埋了几块切碎的胡萝卜——那是她从厨房里偷偷拿的,葛朗姆太太假装没看见。
黑马不在——金硕珍还没有回来——黑马的空位空荡荡的,旁边的马槽里铺着干草,但没有马用。她站在那个空马槽前,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干草,干草还是新鲜的,是她昨天才铺的。
她把其他马都喂完了,站在马厩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发呆。雪花很大,落在手背上,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形状。六角形的,透明的,在手背上停留几秒就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远处的主楼,烟囱里冒着浓烟,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女仆在楼前的空地上铲雪,铲出一条窄窄的小路。那些女仆个个膀大腰圆,挥舞铁锹的动作利落有力,雪片在她们身边飞舞,铲出来的石板路在雪地里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看见一个女人从主楼里走出来。那个女人的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头上戴着毛皮帽子,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她站在台阶上,朝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雪花落在她的貂皮大衣上,落在她的帽子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抖落,就那么任由雪积着。
顾知翊认出了她——卡斯特莱女伯爵。
在这个世界上,女伯爵才是真正的强者。她管理着数百平方公里的领地,掌控着上千名仆人和士兵,决策着整个区域的命运。她的儿子金硕珍,在她面前只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被安排的孩子。无论他在谈判桌上表现如何,无论他在贵族小姐面前如何周旋,他始终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
但现在,站在漫天大雪中,朝北方眺望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威严的领主。她只是一个母亲。
女伯爵在风雪中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主楼。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顾知翊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马厩。
她想,女伯爵也在等金硕珍回来。不管她平时对儿子多严厉,不管她骂他“太软”、骂他“丢了卡斯特莱家的脸”,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她还是会站在门口,朝北边的方向看。那是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可以骂他、管他、安排他的人生,但她不能不爱他。
顾知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自己被人等过吗?
捡她的老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甚至不记得那老头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的手很粗糙,冬天的时候会把她裹在破棉袄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斗兽场里的那些人,等她是等她上场送死,等她死完了好给下一批角斗士腾笼子。阿诚等过她,等的是在背后捅她一刀。
从来没有人,在雪天里站在门口,等她回家。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枚银币和那本旧书的硬壳封面。银币很凉,书皮也很凉,她的手指尖已经冻僵了,几乎感觉不到那些东西的形状。
算了,不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想也不会有人来等她。
她拿起铁锹,开始铲马厩门口的雪。铁锹插入雪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雪铲起来,甩到一边,一下又一下。很快,她的身体就暖和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变得更加浓重。铲雪是力气活,能让人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