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那天晚上，主楼的灯亮了一整夜。

顾知翊半夜起来去马厩查看的时候，远远看见主楼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走动。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身影的动作可以看出，她们情绪很激动——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那些身影大多是女人，肩膀宽阔，姿态刚硬，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将领。

她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整个庄园像一幅黑白两色的版画，只有主楼的窗户是暖黄色的，像几只睁大的眼睛。

她转身去了马厩。

马厩里的马都很安静，该吃草的吃草，该睡觉的睡觉。有几匹卧在干草上，半闭着眼睛，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黑马还站在马槽边，嘴巴慢慢地嚼着草料，看见顾知翊进来，耳朵转了转，但没有抬头。它走了那么远的路，累坏了，现在只想吃草和休息。

顾知翊走到黑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马的皮肤比平时热一些，大概是走长途累的。她蹲下来检查了它的四只蹄子，那只快要脱落的马蹄铁还挂在那里，她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得找铁匠用专门的工具才能取下来。

她站起来，从墙角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温水，端到黑马嘴边。黑马低头喝了几口，嘴唇上的白沫沾在水瓢边缘，然后继续嚼草料。

顾知翊在旁边的草料桶上坐下来，靠在木柱上。黑马吃完了草料，把头低下来，搁在她的肩膀上。马的体温透过她的外套渗进来，暖融融的。她没有推开它，就那样靠着，让它靠着。

她想起刚才在主楼窗户前看到的那些身影。那些女人在讨论什么？北方的战事？金硕珍腿上的伤？还是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金硕珍回来的时候，左腿在流血。他一个人骑马从北边回来，在风雪中走了好几天，没有人替他包扎，没有人替他换药。那些女兵们骑着马走在他前面，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是不是还能撑住。

他是主子，他是少爷，他是女伯爵的儿子。但他受伤的时候，没有人敢靠近他。

顾知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马厩里的声音。马嚼草料的沙沙声，远处主楼里模糊的人声，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主楼那边的灯光少了一半。只有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雪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顾知翊拍了拍黑马的脖子，站起来，走出了马厩。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天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在寒风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她站在马厩门口，朝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但窗户前已经没有人影了。也许那些人散了，也许她们还在黑暗中坐着，只是不再站在窗前。

她裹紧外套，踩着雪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串被人刻意留下的标记。

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点上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将整个屋子照得昏黄。她把毯子裹在身上，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鞘上的皮子已经磨烂了，刀刃也有几个缺口，但依然锋利，依然能割破什么东西。

她把刀举到油灯下看了看，刀刃上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像一只微型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想起金硕珍傍晚进主楼时那个挺直的背影。明明左腿在流血，明明嘴唇发紫脸色发白，但他咬紧牙关，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软弱。在这个世界里，男人软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女人，女人软弱了还可以靠力气翻盘；男人软弱了，就真的完了。

她把刀塞回枕头下面，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小了，主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沉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