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庄园里出了一件大事。
顾知翊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她是从艾薇和罗莎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大致情况的。那天傍晚,她正在马厩里清理马粪,艾薇和罗莎从外面回来,脸色都不太对。两个小姑娘很少这样——平时她们叽叽喳喳的,天塌下来也能聊上半天,但那天她们安静得反常,走路的时候踮着脚尖,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到最低。
男仆A“听说了吗?女爵发了好大的火。”
男仆B“怎么没听说,主楼那边的女仆都被吓得哭了好几个。”
男仆A“到底怎么回事?谁惹大人生气了?”
男仆B“还能有谁?少爷呗。”
顾知翊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铲。
艾薇和罗莎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低到普通人的耳朵根本听不清。但顾知翊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的耳朵,在斗兽场里,她练出了在嘈杂的环境中捕捉关键声音的能力。那不是什么超能力,是本能——在角斗场上,有时候你听见的不是杀声,而是对手呼吸的节奏。节奏变了,刀就要来了。
艾薇“听说是少爷在北边谈判的事情。不是谈妥了吗?怎么又惹大人生气了?”
罗莎“谈是谈妥了,但女爵不满意。好像是少爷让步太多了,让韦尔斯利家占了不少便宜。你知道韦尔斯利家吧?就是北边那个大家族,一直跟咱们伯爵大人不对付。”
艾薇“那少爷让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总不能真的打起来。”
罗莎“女爵不这么想。她嫌少爷太软了,说他在谈判桌上一点气魄都没有,丢了伯爵家的脸。还说他在那些贵族小姐面前也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看了就来气。”
艾薇“少爷也挺不容易的……整天在那些人面前装笑脸,换了我,我可做不到。”
罗莎“嘘——别说了,被莫管事听见了又该挨骂了。”
两个小姑娘住了嘴,拿着工具去干活了。
顾知翊把最后几锹马粪铲到独轮车上,推出去倒掉。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马厩门口,朝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爵发火。金硕珍让步太多。他在贵族小姐面前“点头哈腰”。
她想象不出金硕珍“点头哈腰”的样子。她见过的金硕珍,虽然对谁都笑眯眯的,但那种笑容里从来没有“低头”的意思。他看人的眼神,即使在笑着的时候,也是从高处往下看的。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装出来的——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值多少斤两。
但他的母亲——卡斯特莱女爵——比他更高。那个站在主楼二楼窗口、披着貂皮大衣、一言不发就能让整个庄园为之颤抖的女人,才是这里真正的权力核心。她的一句话,可以让金硕珍在北边谈判桌上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她的一声叹息,可以让金硕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在这个世界上,儿子再优秀,也只是一个儿子。他的价值,由母亲来定义。
那天晚上,顾知翊去主楼后面的仓库搬草料的时候,远远看见金硕珍一个人站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没有灯,只有主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站在那光影的边缘,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脸藏在黑暗里。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便装,在冷风中站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散落在额前,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顾知翊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抱着一捆草料,看着他。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她只是一个马奴,没有资格跟少爷说话。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金硕珍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紧牙关,不让它落下来。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转身走进了主楼。他的步子很稳,脊背很直,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那样,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体面。
顾知翊把那捆草料抱回马厩,铺在马槽里。
她想起莫管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地方,男人难做啊。”
当时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有一点点理解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理解。理解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既不能后退,又不能倒下的那种感觉。
她把草料铺完,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掌心里有干草和泥土的气味,粗糙而温热。
顾知翊“你倒活的更自在,至少你不用看你妈的脸色。”
黑马当然听不懂,但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