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一月中旬，庄园里来了一批客人。

不是上次那种从王都来的大人物，而是附近几个庄园的贵族小姐们。她们是被卡斯特莱伯爵夫人邀请来庄园小住的，据说要在这里聚上七八天，参加什么冬猎聚会。在这个女尊的世界里，贵族小姐们才是真正的权力拥有者——她们继承爵位、管理领地、统领军队，而男人只是她们的附属品。那些小姐们出行的时候，随从中大部分是高大的女骑士和女仆，少数几个男性仆从则负责端茶倒水等轻便的活计。

那天早上，艾薇从主楼那边跑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艾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身量中等，算不上强壮，但手脚利索，嘴皮子也快。

艾薇“知翊姐！你猜怎么着？来了好几位小姐！我亲眼看到的！”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两口，又接着说，

艾薇“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大门进来，我数了数，一共有六辆！六辆！每辆马车上都画着不同的族徽，有的是一只鹰，有的是一朵玫瑰，有的是一把剑。我在庄园里干了两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顾知翊正在往马槽里添草料，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艾薇对她的反应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地说：

艾薇“我听主楼的女仆说，来的有亨廷顿伯爵夫人——就是那个特别特别有钱的老夫人，听说她的领地从这边一直延伸到海边，骑马要走好几天才能走完。还有布莱顿子爵家的小姐，她刚刚继承爵位，还没结婚呢，这次来好像是……好像是……”

罗莎“好像是什么？”

罗莎从旁边的马厩探出头来，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罗莎比艾薇年轻一些，身形纤细，在这个女人普遍高大的世界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她干活仔细，话不多，跟顾知翊有几分相似。

艾薇压低声音，凑到罗莎耳边：

艾薇“好像是来相看的。你懂的，主夫想给少爷找一门好亲事。少爷虽然是个男人，但毕竟是伯爵家的长子，嫁过去的话，对方可得是门当户对的小姐才行。”

罗莎“少爷……”

罗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罗莎“你是说，这些小姐是来挑少爷的？”

艾薇“嘘——！”

艾薇赶紧捂住她的嘴，

艾薇“你小声点！传出去了咱俩都得挨罚！”

两个小姑娘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知翊把草料铺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拿刷子。那些小姐来庄园做什么，跟她一个马奴没有任何关系。她是喂马的，不是拉皮条的。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艾薇和罗莎提起那些小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天然的敬畏和崇拜；提起金硕珍的时候，语气里则带着一种怜惜和同情。在这个世界里，男人再尊贵，终究是要嫁出去的。金硕珍是伯爵之子，听起来很了不起，但在那些手握实权的贵族小姐面前，他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好姻缘”。

从那天天起，马厩里的活儿确实多了不少。

那些小姐们带来的马，加上她们随从的马，再加上原有的马匹，马厩里一下子多了十几张嘴。顾知翊每天从天没亮忙到天黑，连坐在草垛上发呆的时间都没有了。她给马喂草料、刷毛、检查蹄铁、清理马粪，一个环节都不能少，一个环节都不敢马虎——万一哪匹贵人的马出了问题，她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那些小姐们的马，一匹比一匹金贵。有一匹阿拉伯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还有一匹深棕色的战马，体型比普通的马大了一圈，肌肉结实得像石头，蹄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骑它的主人，想必也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女将军。

顾知翊给那匹战马刷毛的时候，战马低下了头，用鼻子嗅了嗅她的头发。她没有躲，也没有紧张，手上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力道均匀，频率稳定。战马嗅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她没什么威胁，就把头抬了回去，安安静静地让她刷。

顾知翊“你倒是见过世面，跟那些没出过远门的马不一样。”

战马当然不会回答她，但它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那当然”。

那些小姐们来庄园之后，金硕珍出现在马厩附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仆人们说他每天陪着那些小姐们用餐、散步、听音乐、打牌，尽地主之谊。但顾知翊注意到，每次金硕珍偶尔路过马厩的时候，他的表情都比平时更冷淡——虽然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温润的笑容，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笑容像是一层面具，贴在脸上，摘不下来，也不打算摘。

有一天傍晚，顾知翊正在马厩门口搬草料，金硕珍陪着一群小姐从花园那边走过来。那些小姐们穿着各色华服，貂皮、狐裘、锦缎，一样比一样贵重，一样比一样耀眼。她们走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身后跟着一群侍女和女护卫，浩浩荡荡的，像是一支小型的军队。那些女护卫个个身强体壮，腰间佩着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贵族B“金硕珍少爷，您这庄园可真大，比我们家的大多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红色狐裘的年轻女人，声音娇滴滴的，尾音往上翘。她的身量很高，比金硕珍高出大半个头，下巴微微抬起，看金硕珍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金硕珍“您客气了。”

金硕珍的声音不卑不亢。他走在那些女人中间，身形显得格外纤细。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贵族男人特有的优雅。但顾知翊看得分明——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体面。

贵族C“那匹黑色的马是您的吗？真漂亮，改天借我骑骑？”

另一个穿着深蓝色骑装的女人说。她的体格更加壮硕，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经常骑马打猎的人。

金硕珍“当然可以，只要您喜欢。”

几个小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一群猛禽围着一只小鸟。金硕珍走在她们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失礼。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偏向说话的那位小姐，目光始终注视着对方，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但顾知翊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空的。他在听，在笑，在回应，但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像两面镜子，映出对面的人，却没有映出任何情绪。

顾知翊把草料搬进马厩，铺在马槽里。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小姐们的目光，几乎没有在金硕珍身上认真停留过。她们看他，就像看一件好看的装饰品。欣赏，但不仰望。喜欢，但不敬畏。偶尔有一位小姐伸出手来，拍了拍金硕珍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意味。金硕珍微微一笑，微微低头，表示接受。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再尊贵，也只是女人的附属品。金硕珍是伯爵之子，是这片领地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但那只是“之一”。他的母亲，卡斯特莱伯爵，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他的一切，都是母亲给的。他需要表现得体，需要讨人喜欢，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自己的形象，才有可能被某位小姐“看上”，嫁一个好人家，从此依附于另一个女人。

顾知翊把草料铺完，拍拍手上的灰。她觉得这很讽刺。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男人是主宰，女人是附属品。在这里，一切都颠倒了。但颠倒之后，那些压在弱者身上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只是换了一批人承受。

她拿起刷子，转身去刷那匹白马。

白马今天特别安静，站在马槽边，半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顾知翊刷到它的肚子时，它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都松了下来。

顾知翊“还是你好，不用讨好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白马的耳朵转了转，不知道听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