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集市日,顾知翊又去了镇上。
这次不是老汤姆带她去的,是莫管事让她去采购一批马具。庄园里的一批肚带和缰绳用了好几年,有些已经磨断了,有些起了毛边,需要换新的。莫管事把采购清单和一小袋银币交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
莫管事“别弄丢了,这些东西值好几十个银币,弄丢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顾知翊把银币仔细地缝在内衣的口袋里,针脚密密匝匝地缝了三层,确保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也不会从口袋里滑出来。她把清单揣进怀里,骑了一匹老实的栗色母马出发了。
栗色母马叫“蜜糖”,是庄园里最温顺的马,连小孩子都能骑。它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像是在量着步子在走路。顾知翊不太会骑马——在斗兽场里,她不需要骑马,只需要用两条腿跑。但她在庄园里练了几个月,已经能勉强骑着马走长路了,只是不敢跑太快。
到镇上的路大约要走一个时辰。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偶尔一丛枯黄的野草。几棵老橡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顾知翊骑着蜜糖,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她不急,时间还早,集市要到下午才散。她看着路两旁的风景,看着那些低矮的农舍和冒着炊烟的烟囱,心里什么也没想。
到了镇上,她先去铁匠铺买了几副马蹄铁。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胳膊比顾知翊的大腿还粗,打铁的时候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整条街上回荡。在这个世界里,铁匠、木匠、皮匠这些体力活大多是女人干的,男人从事的多是裁缝、乐师、厨师等相对“文雅”的职业。女铁匠把马蹄铁按清单上的数量点好,用麻绳捆好,放在蜜糖的背上。
然后又去皮具店买了缰绳和肚带。皮具店的老板是个瘦小的男人,手却很巧,缝出来的皮具针脚细密整齐,比庄园里自己做的强多了。顾知翊挑了几条质量最好的,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比预算低两成的价格成交。男人在谈价格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躲闪,时不时地看顾知翊一眼,似乎在判断她会不会因为价格问题发火。顾知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数,他立刻点头答应了。
她把所有东西捆在蜜糖背上,然后牵着马在街上走。
路过那间酒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酒馆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画着一个酒杯,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壁炉的烟囱里冒着灰色的烟雾,带着一股柴火燃烧的气味。
她想起上次朴智旻给她的肉干。味道不错。她还不算一个不懂礼数的人——吃了人家的东西,应该回礼。
她把蜜糖拴在酒馆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一些。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释放出大量的热量,整个屋子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张木桌旁坐着几个喝酒的女人,穿着厚实的棉袄,脸色红扑扑的,正在大声地说笑。她们的声音洪亮,笑声粗犷,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朴智旻的母亲,长得跟他有几分相似,但粗犷得多。她的脸是那种长年在灶台边被火烤出来的暗红色,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手指粗短,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干惯粗活的人。
安妮娜“想喝点什么?”
她看了顾知翊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她的目光在顾知翊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粗布衣服,沾着泥巴的靴子,灰扑扑的外套,满是干草碎屑的头发。她很快得出了结论:不是什么有钱人,不值得殷勤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