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一月的第二周，冬天真正的气息降临了卡斯特莱庄园。

清晨，顾知翊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些细小的冰晶覆盖在枯黄的草叶上、石板的缝隙里、木栅栏的顶端，在刚刚露头的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她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立刻在面前散开，又迅速消失在冷空气中。

她把莫管事给她的那件灰色毛呢外套穿上了。外套是用一块粗毛呢料子裁的，葛朗姆太太的手艺说不上多好，针脚不算细密，领口也有些歪，但胜在厚实。她又在外套外面套了一件旧皮围裙——这是她自己改的，用马厩里废弃的马皮缝的，虽然不好看，也不透气，但防风的效果出奇地好。她站在门口，拉了拉衣领，把脖子裹紧，然后大步走向马厩。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的体格普遍比男人高大强壮。顾知翊虽然不算最魁梧的那一类，但她身形修长，肩膀宽阔，腰背挺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的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那是长年握刀和握刷子磨出来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那双异色的眼睛依然沉静得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靴子踩在结了霜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扎进鼻腔和肺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寒气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的耳朵和鼻尖很快就冻红了，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在斗兽场里，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冷，越不能跑。跑出一身汗，停下来的时候风一吹，就真的完了。

莫管事已经在马厩里了，正在清点草料的库存。莫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粗壮，手臂比大多数男人都粗，说话的声音像打雷，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隔老远就能听见。她穿了一件老旧的羊皮袄子，头上包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她手里拿着账本，一边数着草料捆数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嘴唇冻得发紫，但手下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莫管事“知翊，你来得正好。”

莫管事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声音在围巾后面显得有些闷，

莫管事“今年冬天来得早，储备的草料可能不够。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用量，撑不到二月底。你这两天把马厩里的草料用量仔细算算，告诉我具体缺多少，我好向上头报。”

顾知翊点了点头，走进马厩，开始干活。

马厩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木板墙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阵阵冷风，吹得挂在墙上的马具轻轻晃动。那些马都缩在马槽边，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弥漫，让整个马厩看起来像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那匹黑马——金硕珍的马——最近几天情绪不太好。它似乎不太适应骤降的气温，总是焦躁地在马厩里转圈，把草料踩得到处都是，有时候还会用蹄子刨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顾知翊给它多加了一层垫草，又把干草铺得更厚一些，然后在水里加了一点点盐——这是在斗兽场里学到的经验，天冷的时候，牲口喝加盐的水能更好地保持体温，减少热量散失。

黑马起初不肯喝，用鼻子拱了拱水桶，偏过头去。

顾知翊“喝。”

顾知翊把水桶推到它嘴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表达不满，但还是低下头，试探性地喝了几口。尝到咸味之后，它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完大半桶，它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水珠，耳朵朝着顾知翊的方向转了转。

顾知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鬃毛在冬天长得更厚更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黑马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顾知翊“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马能听见。

黑马当然不会说话。它把头靠过来，搁在顾知翊的肩膀上。马的头部很重，少说也有几十斤，压得她肩膀往下一沉，但她没有推开它。她就那样站着，让那匹马靠了一会儿。马的体温透过她的外套和皮围裙渗进来，暖融融的，像有一个小火炉贴在她身上。

马厩外面，风在吹。那风声不尖锐，而是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的那一头缓慢地移动。远处的主楼，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炊烟，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变成一片薄雾飘在庄园的上空。

顾知翊把黑马的头从肩膀上轻轻推开，拿起草叉，开始往马槽里添草料。草料是干苜蓿，金贵东西，平时不舍得多给，但天冷了，马需要更多的热量来维持体温，她每槽都多添了半叉子。

莫管事从草料房出来，手里拿着写满数字的账本，眉头皱得很紧。

莫管事“算下来缺至少三十捆，”

她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莫管事“三十捆，不是小数目。现在去南边买，路上要走七八天，来回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马吃什么？”

顾知翊没有接话。她不是管事的，这些事情不该她操心。莫管事跟她说，多半也只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果然，莫管事叹了口气，把账本夹在腋下，裹紧围巾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顾知翊一眼。

莫管事“这几天多留意那匹黑马，少爷宝贝得很，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咱们都担待不起。”

顾知翊“嗯。”

莫管事走后，顾知翊把每匹马都检查了一遍。蹄子、腿、眼睛、牙齿、皮毛，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那匹白马——女爵主夫的坐骑——状态最好，膘肥体壮，毛色雪白发亮，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的主。那几匹拉车的挽马就差一些，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嚼草料的时候总是慢慢地、费劲地磨着，像是一个牙齿掉光的老人在啃硬面包。

顾知翊在那些老马面前多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它们的脸颊。老马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神是迟钝的，但它们认得她，会轻轻地用鼻子蹭她的手心。

她给每匹老马多加了一小把精料——磨碎的燕麦和豆子，平时不舍得给的东西。这些精料是从马厩的储备里匀出来的，莫管事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说。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但光线依然是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像一个巨大的、熄灭了的灯笼挂在天上。顾知翊站在马厩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淡，像一滩随时会蒸发的水渍。

她想，冬天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多天。她能不能熬过去？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冬天的斗兽场是最难熬的。地下铁笼子没有取暖的设备，角斗士们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御寒。她不喜欢跟人挤，总是缩在最角落里，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用捡来的破布和干草把自己裹起来。那些夜晚，她常常以为自己会冻死。但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活着，就会觉得——也许活着也没有那么难。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莫管事给她的那几枚银币。硬币是凉的，贴着指腹，像几片薄薄的冰。

她转身回了马厩，拿起刷子，开始刷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