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但范闲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和笃定,好像刚才那段关于陈萍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继续吧,”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按下了播放。
屏幕亮起,画面回到监察院。
这一次不是范闲第一次走进监察院的场景,而是更深处的画面。走廊幽暗,两侧是厚重的石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范闲跟着陈萍萍的轮椅,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暗门,最终来到一间密室。房间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行字,字体刚劲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进去的。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屈死之人。”
范闲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些刻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是我娘写的?”他问。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不是回忆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是愧疚,是怀念,是一种被时间碾碎了但仍未被磨灭的执念。
“她写的,”陈萍萍的声音很低,“她离开监察院的那天晚上,一个人来这里,刻了这行字。刻完之后,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范闲转过头:“她为什么离开监察院?”
陈萍萍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画面外的范闲瞳孔骤缩的话:“因为她发现,监察院做的事,和她想的不一样。她想保护天下人,但监察院在保护皇帝。有些时候,这两件事是冲突的。”
画面外的范闲猛地坐直了身体。
沈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骨节发白。
“监察院,”范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娘的遗产。我一直以为它是干净的。”
沈薇轻声问:“它不干净吗?”
范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画面继续。
陈萍萍推着轮椅,来到一面墙前。墙上挂满了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面都有名字和日期。范闲跟在他身后,扫过那些画像,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幅画像上的面孔他认识——是肖恩。北齐的间谍头目,曾经被囚禁在监察院的地牢里多年。
“肖恩,”陈萍萍说,“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抓的吗?”
范闲摇头。
“你娘提供的线索。她查到了肖恩的秘密联络点,交给了监察院。我们抓了他,用了很多年,撬开了他的嘴。但你娘后来后悔了。她说,肖恩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她说,监察院不该用酷刑。”
陈萍萍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她走了之后,我还在用酷刑。因为我没有她的善良,也没有她的勇气。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保护这个国家。”
范闲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画面外的范闲闭上了眼睛。
“陈萍萍,”他低声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他对我好,但对别人狠。他保护了我,但用了我娘不想用的手段。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良心上的刺。”
沈薇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也许人不是非黑即白的。陈萍萍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范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一种“你说得对,但这让我更难受”的无奈。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澹州。夜晚。月亮很大,挂在海面上方,海水泛着银光,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少年范闲站在海边,身边是五竹。五竹依然是那副模样——灰衣,蒙眼,面无表情,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机器。
“五竹叔,”少年范闲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为什么不摘掉眼罩?我听费介师父说,你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摘过。”
五竹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是人?”少年范闲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五竹沉默了很久,久到少年范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是机器人。”
画面外的范闲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沈薇看着他:“你知道他是机器人?”
范闲点了点头:“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不是人,但他的感情,比很多人都真。”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
五竹站在海边,面对着大海,月光照在他蒙着眼睛的脸上,那层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我的程序里有很多记忆,”五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平调,“但有些记忆被删除了。关于你母亲的记忆,大部分都没有了。我只记得一些片段——她笑的样子,她叫我‘五竹’的声音,她最后倒下去的那个画面。”
少年范闲的眼眶红了:“你记得她倒下去的画面?记得是谁做的吗?”
五竹摇了摇头:“我的视觉模块在那之后被关闭了一段时间。重启之后,那段记录就没了。”
“是被人删的?”
“可能。”
少年范闲握紧了拳头:“我会帮你找回来的。不管是谁删的,我会让他吐出来。”
五竹转过头,虽然他蒙着眼睛,但少年范闲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不要为了我冒险,”五竹说,“我的记忆不重要。你活着,才重要。”
画面外的范闲低下了头。
沈薇看到他用手背在眼睛上快速擦了一下。
“五竹,”范闲的声音有一丝不稳,“他不是一个好师父。他不会夸我,不会笑,不会像正常父亲那样抱我。但他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他一个。”
沈薇轻声问:“连陈萍萍都不信?”
范闲沉默了几秒:“陈萍萍对我好,但他是监察院的院长。他有太多秘密。五竹不一样。五竹没有秘密,他只是一直在那里,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画面中,海边的场景淡出,切换到另一幕。
五竹和成年范闲站在澹州老宅的院子里。五竹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刃反射着月光,冷冷的光芒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的剑法退步了,”五竹说。
“最近太忙了,没时间练。”
“没时间不是借口。你的敌人不会因为没时间就不杀你。”
范闲苦笑了一下:“五竹叔,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教训我?”
五竹想了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范闲愣住了。
那是五竹第一次夸他。
“但是还能更好,”五竹补充道。
范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少年时在海边那样。
画面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范闲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
然后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感激,是不舍,是害怕有一天失去。
“如果有一天五竹死了,”范闲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是我和母亲最后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