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画面是一座海边的小城。
灰瓦白墙,青石板路,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包子铺、布庄、铁匠铺、当铺。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在茶馆里喝茶,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澹州。范闲长大的地方。
镜头穿过街道,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院子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正在练剑。他的动作很快,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条银色的蛇。但仔细看,他的剑法并不标准,带着一种野生的、自创的痕迹。
是少年范闲。
五竹站在院子角落,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衣,蒙着眼睛,面无表情。他的声音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平调:“手腕抬高三分。腰下沉两寸。出剑的时候不要犹豫。”
少年范闲收了剑,回头看着他,笑嘻嘻的:“五竹叔,我今天练得怎么样?”
“比昨天好。但比前天差。”
“你这评价……”少年范闲翻了个白眼,“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我去找费介师父玩。”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像个普通的淘气少年。
画面外的范闲看着年轻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多简单,”他说,声音里有怀念,也有一丝苦涩,“每天就是练剑、学毒、偷懒、挨骂。我还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沈薇轻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的?”
范闲想了想:“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知道。普通人的师父不会是个不会笑的蒙眼怪人,也不会在五岁的时候就被逼着学毒药配方。但我真正知道‘不普通’是什么意思,是到了京都以后。”
画面切换。
澹州的海边。少年范闲坐在礁石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海平线,眼神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记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现代都市的霓虹灯、柏油马路、手机、电脑、汽车,所有的东西都像梦一样碎片式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我是一个从现代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他对着大海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我带着前世的记忆活了十六年。这件事我谁都不能说。五竹叔不能说,老太太不能说,费介师父也不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海里。
石子在海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
画面外的范闲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去海边,”他说,“不是因为喜欢海,是因为那里没有人。我可以不用假装。不用假装自己是范家的少爷,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不用假装……我不害怕。”
沈薇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你害怕什么?”
范闲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害怕孤独,”他说,“你知道一个人守着天大的秘密,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是什么感觉吗?”
沈薇没有回答,但她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所有的秘密都能说出口。有些秘密太大、太重、太荒诞,说出来没有人会信,所以只能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块永远消化不了的石头。
范闲心里的那块石头,比她的大一百倍。
画面跳到了京都。
范闲第一次走进范府。府邸很大,雕梁画栋,仆人来来往往。他站在大厅里,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范建,他的养父。
范建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太近的关切。
“回来了就好,”范建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范闲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父亲。”
范建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画面外的范闲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建,”他说,“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亏欠他。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给了我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沈薇问:“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范闲沉默了一瞬。
“知道。但有时候我觉得,不知道反而更好。”
画面切换。
监察院。灰黑色的建筑,阴森森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范闲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心里是发怵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和他母亲有关。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看了范闲很久,久到气氛有些尴尬,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长得像你娘。”
范闲没有说话。
“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人,”陈萍萍说,“你想知道她的事吗?”
范闲点头。
“那就来监察院。我慢慢告诉你。”
画面外的范闲看着陈萍萍的轮椅、他盖在膝上的毯子、他苍老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陈萍萍,”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他是我见过最忠诚的人。他对我母亲忠诚,对我忠诚。他把一辈子都搭在了我们母子身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母亲没有遇到他,她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但如果没有他,她也可能……不会死。”
沈薇问:“你觉得陈萍萍知道谁杀死了你母亲吗?”
范闲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画面第三次切换。
御书房。庆帝坐在龙案后面,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寒气逼人。
范闲站在殿中,低着头,姿态恭敬。
“范闲,”庆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回荡,“你在澹州的事,朕都听说了。武功不错,脑子也不错。”
“陛下谬赞。”
“朕不是夸你,”庆帝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朕是在提醒你。南庆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能活下来的聪明人。你能活多久,看你自己。”
范闲抬起头,对上庆帝的目光。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
画面外的范闲看着这个场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庆帝,”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也是我母亲死亡的最大嫌疑人。他不爱我,他也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的皇位,他的权力,他的天下。”
沈薇轻声问:“你恨他吗?”
范闲摇了摇头。
“不恨。恨他是浪费感情。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母亲。”
屏幕暗了下来。
第一段观影结束,休息时间到了。
范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沈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色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