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薇把《庆余年》第一季和第二季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快进,是认真看。每一集、每一场、每一句台词。她拿着笔记本,把范闲的重要节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澹州时期:范闲跟着五竹学功夫,跟着费介学毒术,在老太太的庇护下长大。他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叶轻眉,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庆帝。
初入京都:他遇到了林婉儿,一见钟情。他遇到了范建、陈萍萍、庆帝,三个父亲,三种不同的爱。他遇到了叶流云、影子、言冰云,朋友和敌人,有时候分不清。
春闱风波:他揭发了科场舞弊,得罪了整个官僚系统,但赢得了民心。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靠武力改变的,是靠规则。
监察院:他接下了提司的职位,开始接触母亲留下的遗产。他看到那块石碑上的字——“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屈死之人。”他开始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改变这个世界。
北齐之行:他遇到了海棠朵朵,一个跟他很像的人。他们互相欣赏,也互相提防。他们睡过同一张床,但没有发生任何事。他们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不可能的朋友。
回京之后:他发现一切都在失控。庆帝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庆帝,陈萍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陈萍萍,甚至连林婉儿,都有他不知道的一面。
沈薇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范闲最大的敌人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他害怕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周二下午,沈薇提前三个小时请了假。
她回到家,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帽子边缘有一圈绒绒的毛。她煮了一壶茶,坐在床边,翻看笔记本上记的那些要点。
五点半,她打开APP。
倒计时显示:“观众入场倒计时:00:30:00。”
沈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李莲花。想起了他坐在竹苑里煮茶的背影。
想起了安欣。想起了他满头白发坐在办公室里的孤独。
想起了张桂梅。想起了她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要先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想起了王响。想起了他穿着红毛衣走在雪地里的决绝。
想起了叶文洁。想起了她按下按钮时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阿宝。想起了他站在南京路上笔直的背影。
想起了李文秀。想起了她坐在草原上抱着笔记本的安然。
八个人。八种人生。八种孤独。
她见过他们,听过他们的故事,哭过他们的眼泪。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像刻刀在木头上刻下的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现在她要去见第九个人。
一个比她更聪明、更强大、也更孤独的人。
六点整,白光闪过。
白色空间里,第九位观众已经坐在了椅子上。
范闲比沈薇想象中要年轻。
剧里的范闲总是一副沉稳老练的样子,像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范闲,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没有被岁月磨圆的棱角。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五官很精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但吸引沈薇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
有聪明,有一个聪明人看穿一切时特有的那种光亮。有警惕,一个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永远无法卸下的铠甲。有疲惫,深深的、藏在笑容底下的疲惫,像河床下的暗流,不仔细看看不到。
但也有一种东西让沈薇意外——好奇。
那种真正的好奇,不是装出来的礼貌,而是一种“这个世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的渴望。
范闲看到沈薇,没有像之前的观众那样愣住或警惕。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你这身打扮,不像是我南庆的百姓。”
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帆布鞋。
“嗯,”她说,“我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
“哦?”范闲的眉毛挑了一下,“异世界?穿越?重生?”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报菜名。
沈薇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范闲自己就是穿越者。他来自一个现代社会,带着现代的记忆和知识,重生到了南庆。对于“另一个世界”这种概念,他比任何人都容易接受。
“你猜对了一半,”沈薇说,“这里是观影空间。我们会一起观看关于你的影像。这些影像来自你的过去和未来。”
“我的未来?”范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神情,“有意思。那我能看到自己怎么死的吗?”
沈薇没有回答。
范闲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开玩笑的,”他说,“我这个人不太怕死。就是想知道死之前有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薇深吸一口气:“那你准备好了吗?”
范闲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像鹰。
“放吧。”
沈薇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