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沈薇提前一个小时坐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上,关掉手机铃声,只留下APP的推送。
两点整,白光闪过。
白色空间里,第六位观众出现了。
阿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头发梳得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落在额前。整个人坐得很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等人,不急不躁。
看到沈薇,他微微扬了扬眉毛,嘴角带起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对一切新鲜事物保持礼貌的好奇。
“你好。”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命令式的压迫,而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
沈薇下意识地坐直了:“你好,宝总。”
“叫我阿宝就行。这里不用讲那些虚的。”他环顾了一圈白色空间,目光从墙壁扫到屏幕,最后回到沈薇脸上,“这是什么地方?我助理说下午有个会,我到了停车场,一开门就到了这儿。”
沈薇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白,简洁地解释了一遍——观影空间,会播放关于他的影像,观影结束后他就会回去。
阿宝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看吧,”他说,“我也想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沈薇按下了播放。
屏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上海。90年代的上海。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黄浦江上的轮船呜呜地鸣笛,南京路上人山人海,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镜头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年轻的阿宝,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站在证券交易所门口。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是饥饿。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死死抓住的饥饿。
他走进了交易所。
画面快速闪过:阿宝炒股、阿宝做外贸、阿宝开公司、阿宝变成宝总。他赚了第一桶金,赚了第二桶,赚了数不清的桶。他开始穿定制西装,抽雪茄,出入和平饭店的顶层套房。
画面外的阿宝看着年轻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胆子大,”他说,“什么都不怕。亏了再赚,赚了再亏。反正一个人,无所谓。”
沈薇注意到他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画面继续。
阿宝的身边开始出现人。
爷叔。那个满头白发、永远穿着一身旧式中山装的老头,是阿宝的领路人。他教会了阿宝怎么做生意,怎么识人,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
“阿宝啊,”画面里的爷叔说,“做生意就是做人。人做不好,生意早晚完蛋。”
阿宝恭敬地点头:“爷叔,我记住了。”
爷叔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容易栽跟头。”
画面外的阿宝看着爷叔,眼神柔软了下来。
“爷叔,”他轻声说,“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画面切换到了一家小餐馆。
“夜东京”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在柜台后面忙碌,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是玲子。
阿宝推门进来,玲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哟,宝总大驾光临,稀客。”
“给我来碗面。”
“什么面?”
“随便。”
玲子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阿宝面前。葱花飘在清汤上,面条细细的,卖相普通,但闻着很香。
阿宝吃了一口,抬起头:“还是你做的面最好吃。”
“少拍马屁,”玲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你来找我,不是光为了吃面吧?”
阿宝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要结婚了。”
玲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僵了一秒,就恢复了常态。她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
“那恭喜你啊。谁家的千金?”
“你不认识。”
“哦。”玲子擦完了桌子,又开始擦柜台,擦完了柜台又开始擦玻璃门,“那挺好的。早点定下来,别拖了。”
阿宝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画面外的阿宝闭上了眼睛。
“玲子,”他说,声音很低,“她等了我很多年。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沈薇轻声问:“你爱过她吗?”
阿宝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玲子擦玻璃门的背影。
“爱过,”他说,“但不是那种爱。她是家人,是朋友,是我在上海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的人。但……”
他没有说下去。
画面切换。
汪小姐。穿着时髦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穿梭。她是阿宝的合作伙伴,也是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女人。
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谈生意,阿宝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但也没有更进一步。
画面里的汪小姐低头喝咖啡,阿宝看着窗外的城市,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阿拉是朋友,”汪小姐用上海话说,“朋友之间,不谈别的。”
阿宝笑了一下:“对,朋友。”
但沈薇注意到他说“朋友”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水面下的月亮,明明在那里,却捞不到。
画面外的阿宝沉默了很久。
“汪小姐,”他终于开口,“是我最对不起的人。她帮了我太多,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沈薇问:“你喜欢过她吗?”
阿宝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画面第三次切换。
李李。至真园的老板娘,风情万种,精明强干。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站在至真园的大堂里,眼神像一把刀,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阿宝和李李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张牌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让谁。牌打完了,阿宝赢了一局,李李赢了一局,平手。
“宝总,改日再战。”李李站起来,伸出手。
阿宝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好。”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也成了对手,也成了……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两个人都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敢靠近对方,怕一旦靠近了,就会失去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画面里,李李站在至真园的露台上,看着黄浦江的夜景,风吹起她的长发。阿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李说:“宝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在哪里?”
阿宝想了想:“没想过。选了就是选了,回头没意思。”
李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画面外的阿宝看着这个场景,嘴角微微动了动。
“李李,”他说,“她跟我最像。都是孤家寡人。”
沈薇问:“你没想过跟她在一起吗?”
阿宝摇了摇头:“她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她。我们都需要的东西,彼此都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