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位观众入场的时间是周二的傍晚。沈薇特意请了半天假,坐在出租屋里等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空气又闷又湿。
六点整,她点开了APP。
白光闪过。
白色空间里,王响已经坐在了观众席上。
他比沈薇想象中要年轻。不是剧里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而是1998年的王响——四十出头,头发黑得发亮,脸膛方正,肩膀宽厚,一双大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印着“桦钢”两个字,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坐得笔直,像是还在开火车的时候,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出发的姿态。
看到沈薇,他皱了皱眉。
“你是哪个车间的?”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东北人特有的中气,“这啥地方?我刚从机务段出来,上个厕所的工夫就到这儿了。”
沈薇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前三位观众——李莲花、安欣、张桂梅——对陌生环境的接受度都很高。李莲花是通透,安欣是胆识,张桂梅是笃定。但王响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的工人,相信的是铁轨、扳手、锅炉里烧得通红的煤。他不信神,不信鬼,只信自己手上的劲儿。
“王师傅,”沈薇斟酌着措辞,“这里是观影空间。我们会一起看一些影像,关于你的……生活。”
“关于我?”王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是个开火车的。”
沈薇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您看了就知道了。”
王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不是生气,是一种“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脾气。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下巴微抬。
“放吧。”
沈薇按下了播放。
屏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一片巨大的厂区。烟囱冒着白烟,铁轨交错纵横,火车头缓缓驶过,汽笛声在灰色的天空下回荡。镜头拉近,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写着:“桦林钢铁厂”。
王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的厂,他的铁轨,他开了半辈子的火车。
画面切到了机务段。年轻的王响——比现在还要年轻十几岁——穿着工装,戴着白手套,站在火车头旁边,笑得意气风发。他拍了拍车头,对身边的徒弟说:“这是咱们厂的功勋车,我开了十年了,从来没出过毛病。”
徒弟满脸崇拜:“王师傅,您真牛。”
王响哈哈一笑:“那当然。火车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画面外的王响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
“那时候的桦钢,”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多好啊。人山人海,机器轰隆隆的,一炉一炉的钢水往外淌。我们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沈薇没有说话。
她知道桦钢后来倒闭了。她知道那些“一直这么好下去”的日子,其实只剩下最后几年的光景了。
画面继续。
王响的家。一套普通的职工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王响、妻子罗美素、儿子王阳。
罗美素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王阳——那时候还是个小男孩——趴在客厅的地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响推门进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双份。”
罗美素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又不跟我说一声就多打,我跟阳阳都做好饭了。”
“没事,明天吃。”
王阳抬起头,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爸!”
王响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作业写完没?”
“快了快了。”
“快了是写完了还是没写完?”
“呃……没写完。”
王响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赶紧写,写完了爸教你下象棋。”
画面外的王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怀念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开始发暗。
“王阳,”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小子,小时候可乖了。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