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二）

所以他走了过去。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推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很厉害，想要博得那个女孩子的注视。

　　可他没有学会怎么好好说话。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每一句话都戳在小兰最难过的地方。“你被抢走了名牌”——这件事小兰好不容易才在园子的帮助下抢回来，自尊心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哭”——小兰觉得自己明明很坚强，不想被别人看到眼泪。“爱哭鬼”这三个字，是他能想到的最亲密的称呼方式，却恰恰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他全部都搞砸了。

　　新一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那里，眼睛里那簇明亮的火焰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补救，但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的小新一，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站在暗处的新一，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脸上那副茫然又懊恼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四岁的男孩站在这间月光照耀的房间里，对着一个眼角带泪的女孩手足无措的样子——

　　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他失忆了，他不记得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不记得那些并肩走过的街道，不记得那些吵架又和好的每一个瞬间。但当他站在小兰面前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四岁的男孩。还是会在意她哭不哭，还是笨拙地想要让她笑，还是会在说出“爱哭鬼”这种话的下一秒就后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什么都没学会。

　　或者说，他什么都没变。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动了。小新一沉默了几秒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塑料的、亮闪闪的樱花名牌，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也掉了。”小新一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心虚，“你能不能帮我也用纸做一个？”

　　空气安静了。

　　小兰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他手里捏着一个完好的、崭新的樱花名牌，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的不是好好的吗？”小兰眨了眨眼睛。

　　小新一飞快地把名牌塞回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装得一本正经，但耳朵尖已经在月光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反正我要一个纸的。你帮我也做吧。”

　　小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明明口袋里揣着一个漂亮的名牌却非要她用一个纸的。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笑他。只是低下头，拿起了新的一张粉色纸，认真地叠了起来。

　　小新一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落在被子上，像两个依偎着的小团子。

　　“做好了。”小兰把做好的樱花名牌递给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小小的、淡淡的，但比月光还要好看。她的表情还是带着一点刚才生气的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像刚泡开的茶叶一样慢慢舒展开来的东西。

　　小新一伸出双手接过来，像是接过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做的樱花名牌，粉色的花瓣，歪歪扭扭的边缘，中间写着“工藤新一”四个字。他盯着那个名牌看了很久，久到小兰都有点奇怪了。

　　“你干嘛一直盯着看啊？”小兰歪着头问他。

　　小新一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四岁的工藤新一，站在午睡房的月光里，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樱花，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看呆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傻傻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刚才打算说什么，忘记了推理、炫耀和所有那些他本来想要表现的东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蓝眼睛、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珠、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度。

　　还有他胸腔里那个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响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放不下了。

　　站在暗处的新一闭上了眼睛。

　　不是累的。是他忽然觉得那月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有点疼。

　　四岁的工藤新一看呆了的那个瞬间，和十七岁的工藤新一在教室里第一次看见小兰时呼吸停滞的那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一模一样的。不是相似，不是巧合，不是所谓的“因为以前的记忆残留所以产生了既视感”——

　　是一模一样的。

　　他喜欢上她的那一刻，从四岁起就没有变过。

　　失忆没有带走它。子弹没有打碎它。空白的大脑、缺失的记忆、那些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的所有茫然和不安，全部都没有影响到它。

　　它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一切之后，唯一剩下来的、最原始的东西。

　　像是写在骨头里的，刻在心脏上的，埋在最深处的土壤里，不管上面覆盖了多少层遗忘的灰烬，它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