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三）

梦里的月光渐渐变得模糊，午睡房里的床铺、被褥、那些熟睡的小孩，都像是被风吹散的沙一样，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白茫茫的光里。画面在旋转、在融化、在变成碎片，但有一个画面始终清晰地停留在最后——

　　四岁的毛利兰抬起头来，看着四岁的工藤新一。

　　她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那种懂事的小孩为了让大人放心而挤出来的笑。是那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涌上来的笑。

　　月光落在那个笑容上，让整间午睡房都亮了起来。

　　小新一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樱花名牌攥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泛白了。

　　然后那个笑容融化了，和所有的光一起，消失在一片明亮的白色里。

　　新一猛地从梦里醒过来。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和梦里的如出一辙，银白色的，安安静静地铺在天花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攥着枕头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滴眼泪。

　　他想起梦里那滴挂在四岁小兰睫毛上的、亮晶晶的眼泪。那个画面不是他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不是别人告诉他的“事实”，而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被子弹击碎的那些日子的碎片，穿过十几年的时光，重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午睡房门口停下来。他为什么要开口搭话。他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的名牌也丢了。他为什么要她帮他也做一个。

　　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

　　新一猛地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发红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样，闷得发疼。

　　四岁。

　　从四岁就开始了。

　　他喜欢小兰，从四岁就开始了。

　　那个站在午睡房门口的小男孩，不是因为她被欺负了所以同情她，不是因为她的眼泪让他觉得可怜，不是任何需要他去分析、去推理、去理解的原因。

　　他是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十七年。他从四岁到十七岁，从十七岁回到现在，从失忆到恢复记忆的边缘，他喜欢她的时间跨越了大半个生命。而最讽刺的是，在他忘记了一切之后，在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他的心脏还记得。

　　它记得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月光还要好看，记得看到她的眼泪时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堵、恨不得冲上去把全世界都挡在她身后让一切都伤害不了她的那种冲动。

　　它什么都记得。

　　而他花了这么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笨拙的、重新靠近她的——

　　四岁小男孩。

　　新一慢慢地抬起手，遮住了眼睛。月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把他的世界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银白色条纹。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看到他的嘴角绷着，下颌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枕头上有湿热的一小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能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樱花名牌的触感，真实到他还能闻到午睡房里那股消毒水和棉被混合的味道。他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然后他看到了桌边的那本相册。

　　他不知道那本相册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妈妈放的，也许是他自己从某个柜子里翻出来的，他不记得了。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不翻开它，他今晚可能就睡不着了。

　　新一伸手拿过那本相册，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紧张。是期待。是那种明知道可能会痛但还是想要触碰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两个穿着幼稚园制服的小孩子，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手里各自举着一个纸做的樱花名牌。男孩子挺着胸，下巴微微扬起，表情是那种“我才没有在配合拍照”的别扭；女孩子歪着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只手举着名牌，另一只手拉着男孩的衣袖。

　　新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那个场景——午睡房外面的樱花树，就是梦里那棵树。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两个小孩的肩头，把他们的影子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是谁按下的快门，不记得拍完照片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攥着一个写着“工藤新一”四个字的纸樱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芽一样拱破土壤拼命往上长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那种感觉真实得不像话，比任何他能够清晰回忆起来的事件都要真实。

　　新一翻到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