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工藤新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晚上,但不是现在的晚上,是那种很久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夜晚。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房间里的小床铺照成一片银白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气味——消毒水、棉被、还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新一站在一片空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小孩子的手。又小又短,指甲盖圆圆的,指节上还有几个肉窝。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他失忆后为数不多的还在运转的本能之一。房间很大,摆着几十张小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码好的积木。
幼稚园的午睡房。他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子上的樱花名牌——苹果班、郁金香班、樱花班——米花幼稚园的分班。他自己胸前也别着一个,樱花形状的,纸做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工藤新一”,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小孩字体。
他记得这个。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他记得这张名牌、这间房间、这片银白色的月光。
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床铺的被子是拱起来的,一个小小的人影蜷在里面,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新一站在那里,本能告诉他应该走过去看看,但他还没迈出脚步——
有人先动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轻,像一只猫。那个小孩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别着和他一样的名牌,走到那个拱起的被子旁边,站定了。
新一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
小小的、四岁的工藤新一。
他在做梦。他终于在梦里想起来了。他是在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观看那段被遗忘的记忆。
小新一站在小兰的床边,微微低着头,看着被子里那个小女孩的动作。小女孩正在摆弄一张粉色的纸,小手笨拙地折叠着,折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步骤。她把纸折好之后拿起了剪刀,沿着边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剪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水晶。
新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和小时候的小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观众。
然后他看到小新一突然开口了。
小女孩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蓝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惊讶。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睫毛又长又翘,鼻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花。
小兰。小的时候的小兰。
新一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看着她年幼的脸上那种倔强的、明明委屈得要死却强撑着不哭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不知道是梦里的情感太过真实,还是他失忆后第一次感受到的这种汹涌的、毫无来由的心疼让他措手不及。
“是的。”小女孩——小兰——困惑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你怎么知道的?”
小新一挺了挺胸,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小孩特有的得意。他迫不及待地开始解释——剪五角星的折法,沿着曲线剪下去会变成樱花,之前看到她被人抢走了名牌,所以推理出她在用纸做新的樱花名牌。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说到一半的时候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兰,嘴角微微翘着,那副“快来夸我厉害”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新一站在暗处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那副得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小新一吸了一口气,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了十几年的事。
“所以我知道了,”小新一的声音在安静的午睡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一边哭一边做樱花的爱哭鬼啊!”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围那些原本“睡着”的小孩一个个都掀开了被子,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原来他们都没睡着,都在悄悄地看热闹。
小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水,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生气。她瞪着面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孩,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红着眼睛把脸别过去,不理他了。
小新一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小朋友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但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种“哇你好厉害”的崇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新一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脸上那副手足无措的表情,心口忽然泛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想笑、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四岁的工藤新一,站在这间午睡房里,他想的根本不是什么“我要展示我的推理能力”。他想的是:这个女孩子哭起来好让人心疼,她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做名牌的样子好可怜,我要怎么让她笑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