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照进谷口时,宴席已经摆开了。
草叶上的露水刚干,石台被扫过一遍,铺了青布。果子垒成堆,酒坛封泥还沾着地窖的湿气。不知谁起的头,飞禽在空中绕圈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唱序曲。走兽列在两侧,鹿角低垂,虎尾轻摆,没有喧哗。苏璃坐在主位偏下一点的地方,面前的碗还没动,指尖搭在边缘,能感觉到陶土的粗涩。她身上换了件新衣,灰青色,袖口绣了一圈云纹,是昨夜有人悄悄送来的,没留名。
三清坐在高些的侧席上。太清靠后一点,背对着一株老松,手里握着茶杯,没喝。元始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通天盘腿坐着,脚边放着他的剑鞘,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祝酒开始了。一个披着藤蔓的老者走出来,捧着一碗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说的是大战那日天地如何震荡,妖雾如何退散,又说苏璃如何持符立于阵心,三清如何并肩而战。话到后来,全场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林梢的声音。
苏璃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面,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
祝词结束,众人举碗。她跟着抬手,抿了一口。酒不烈,有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一丝滞重。
就在这时候,元始站起身。
他没看别人,只看向苏璃。动作很稳,衣袖垂落,脚步也没有拖沓。他走到空地处,站定,开口:“你根基已稳,灵台清明,但差一道契机。”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我知一处地方,”他说,“无外扰,无杂念,可助你凝神破障。若你愿去,我即刻带你启程。”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浅池,水面乍然裂开。
通天猛地抬头,盯着元始。他没立刻说话,可肩膀绷紧了,手也收成了拳。过了两息,他冷笑一声:“又是闭关?又是独修?”他站起来,比元始矮半头,但气势压过去,“你真当大道是在洞里蹲出来的?”
元始没动:“战场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
“那就让她自己打出来!”通天声音扬高,“她在昆仑学符、在阵前施法、在生死间站稳脚跟——哪一桩不是实打实拼来的?你现在要她躲进个没人知道的地缝里,图什么?图你安心?”
“我不是为我。”
“那你为了谁?”
两人之间空气像是僵住了。四周原本热络的气氛全落了下去,连风都小了。有人想移开视线,又不敢动。苏璃的手还捏着碗沿,指腹蹭到了一道细小的缺口,硌了一下。
太清始终没出声。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闭了片刻,再睁开时,只看向苏璃。
她没看任何人。
脑子里响着昨夜溪边的话——她说她不想再有人为护她而受伤,她说她要独当一面。那时三清都说“我们陪你”,语气像铁钉入石,稳得不能再稳。
可现在呢?
元始说的是“带你去”。通天说的是“让她自己打出来”。
她慢慢把碗放回石台,发出轻轻一声碰响。
“那地方……”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清了,“真能让我变强?”
元始转过身,正对她:“能。”
“可你出不来。”通天立刻接上,语气硬,“进去容易,出来难。多少人以为闭关能顿悟,结果困在心魔里几十年,灵力反噬,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要她冒这个险?”
“她不是那些人。”
“你怎么知道?”
苏璃没再听下去。她看着元始的脸,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道极淡的皱痕横在眉间。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的认为,这条路对她更好。
就像昨夜他们说“我们陪你”一样,认真,坚定,不容置疑。
可她也记得决战那天,自己是怎么靠着一口气撑住最后一道封印的。不是靠静坐,不是靠顿悟,是听着身后风起雷动,知道有人替她挡着刀锋,才敢往前迈那一步。
她抬起手,摸了摸袖口的云纹。
针脚很密,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符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