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请我喝酒
陆执回到“迷途”酒吧时,舞池里已经换了另一批扭动的人影。彩色射灯像坏掉的万花筒,把每一张脸都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他挤过人群,视线扫过每一个卡座、吧台、甚至阴影里的高脚凳。
没有。
那个穿着黑衬衫、锁骨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身影,消失了。
“找谁呢?”酒保擦着杯子瞥他一眼,认出是刚才扶着醉鬼出去的那个年轻人。
“……一个穿黑衬衫的人。”陆执描述得有些笨拙,“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说话……”
酒保挑眉,笑了一声:“你说沈照野啊?他早走了。”
沈照野。
陆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野得像风,照不进笼子——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这么个形容。
“他经常来?”话出口才意识到问得突兀。
酒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常客。不过小朋友,我劝你别打听太多。”
那眼神里的含义太明显。陆执耳根发烫,但没移开视线:“他……明天还会来吗?”
“谁知道呢。”酒保把擦好的杯子挂回架子上,“沈少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执站了一会儿,直到酒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他才慢慢退出酒吧。夜风灌进连帽衫,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味,但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后巷里那股……“有点乱”的气息。
那个人不舒服。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陆执心里。
第二天下午,陆执拨通了室友陈宇的电话——昨晚那个醉成一滩烂泥的罪魁祸首。
“我靠,陆执你真是我再生父母……”陈宇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昨晚没你我就睡大街了。”
“没事。”陆执握着手机,组织了一下语言,“陈宇,你经常去‘迷途’,认不认识一个叫沈照野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照野?你问他干嘛?”陈宇的声音清醒了些,“陆大少爷,你可别告诉我你对那种人感兴趣。”
“那种人?”
“就……”陈宇啧了一声,“玩得很开的那种。我听说他是个Beta,但长成那样,在酒吧里简直是个祸害。男女通吃,撩完就跑,你可千万别——”
“他今晚会去吗?”陆执打断他。
陈宇长叹一口气:“我帮你问问。”
半小时后,消息回过来:“老位置,吧台最里面。”
晚上九点,“迷途”刚刚开始上客。
沈照野坐在吧台最深处的高脚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杯沿。威士忌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慵懒的光泽。他今天换了件丝质衬衫,墨绿色,衬得皮肤白得像冷瓷。
四周投来的目光黏腻又灼热。沈照野习以为常地忽略,直到一道视线格外不同——
干净,直白,甚至带了点莽撞的执着。
他侧过头,看见陆执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穿着和昨晚差不多的浅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来的。年轻人站在迷幻的灯光和扭曲的音浪里,格格不入得像误入狼群的小狗。
沈照野笑了。
他勾了勾手指。
陆执走过来,脚步很稳,但呼吸有点急。他在沈照野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最后盯着他手里的酒杯:“你……”
“找我?”沈照野截断他的话,晃了晃杯子,“怎么,昨晚的薄荷糖不够,还想请我喝酒?”
陆执认真点头:“你想喝什么?”
沈照野笑出声,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腮看他:“小同学,这么直接?想追我?”
他以为对方会窘迫,会语无伦次,会红着耳朵后退。
但陆执只是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然后他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嗯。”
沈照野敲着杯沿的手指停了。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像心跳般砸下来。四周的喧嚣忽然退得很远,只有吧台这一小块空间被剥离出来,安静得能听见冰塊融化的细微声响。
沈照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像审视什么稀有物品一样扫过陆执的脸。
“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沈照野。”陆执说。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陆执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你追个屁。”沈照野嗤笑一声,重新端起酒杯。
“所以我想了解。”陆执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昨晚不舒服,今天好些了吗?”
沈照野举杯的动作顿了顿。
他偏过头,眯着眼打量陆执。年轻人站得很直,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耳根发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真他妈见鬼了。
沈照野在心里骂了一句。他遇见过太多人——贪婪的、虚伪的、只想和他上床的,但没见过这种……一上来就问他舒不舒服的。
“行啊。”沈照野忽然笑了,那笑意重新浮上眼角,带着惯有的散漫,“想了解我?那我给你个考验。”
陆执看着他。
沈照野用下巴指了指酒吧另一头——陈宇正和几个朋友坐在卡座里,已经喝得满面红光。
“看到你那倒霉朋友没?”沈照野懒洋洋地说,“昨晚你扶他回去,今天他又来了。去,先把他安全送回家。”
陆执愣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沈照野挑眉,“然后如果你还想回来找我,我就考虑考虑……让你请我喝一杯。”
他说这话时尾音拖长,像钩子。但陆执似乎没听出其中的戏谑,只是认真确认:“送他回家,再回来找你。你会等我吗?”
沈照野笑了:“看心情。”
陆执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朝卡座走去。沈照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陈宇说了几句话,看着陈宇一脸“你疯了”的表情,看着陆执不由分说地把人架起来——
动作和昨晚一样笨拙,但很稳。
沈照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贴着杯壁滑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保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少爷,又逗小朋友玩呢?”
“好玩啊。”沈照野舔掉唇边的酒渍,目光追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纯得要命,一逗就脸红。”
“这种玩不起的,小心惹麻烦。”
“我知道。”沈照野把空杯推过去,“再来一杯。”
他当然知道。陆执这种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乖小孩,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昨晚那点萍水相逢的关心,今天这出莫名其妙的执着,顶多算青春期荷尔蒙上头的插曲。
等陆执送完人,冷静下来,就会明白今晚的冲动有多可笑。
不会回来的。沈照野想。
酒保把新倒的酒推过来。沈照野捏起杯子,却没喝。他盯着门口的方向,霓虹灯牌的光透过玻璃门,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猩红。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威士忌里的冰块又化了一轮。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今晚真是闲得发慌。他摸出烟盒,咬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起的瞬间,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眼前的烟雾。
陆执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更乱,呼吸急促,额头上还有层细汗。他目光扫过舞池,然后精准地落在吧台深处——
落在沈照野脸上。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在沈照野面前停下,胸口因为喘息微微起伏。
“送回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喘,但很清晰。
沈照野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陆执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依旧干净执着的眼睛,看着年轻人卫衣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那么散漫,没那么敷衍,甚至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行。”沈照野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坐。”
“我请你喝酒。”陆执说,很认真地补充,“说话算话。”
沈照野撑着下巴看他,墨绿色的衬衫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好啊。”他说,“那我要最贵的。”
陆执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沈照野又想笑了。
他转过头,对酒保说:“听见没?最贵的。”
然后他看向陆执,灯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不过在那之前,”沈照野慢悠悠地说,“你得先告诉我……”
“你为什么回来?”
陆执坐在他身边的高脚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
“因为你说你会考虑。”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头,对酒保说:“算了,还是老样子。”
他端起新上的酒,抿了一口。酒精滑过喉咙,烧起一片暖意。
“陆执是吧?”沈照野忽然说。
“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照野侧过头,嘴角勾着笑,但眼神很深,“以后后悔了,可别怪我。”
陆执摇头:“不会后悔。”
沈照野没再说话。他喝着酒,余光里是陆执端正的坐姿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人影晃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假面舞会。
而他身边坐着个连谎都不会说的笨蛋。
真他妈见鬼了。
沈照野想,又喝了一大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