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抑制剂
陆执从陈宇家跑回“迷途”时,衬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夜晚的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胸口那股急切的热气却散不去。
推开酒吧门的瞬间,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他挤过扭动的人群,视线急切地扫向吧台深处——
高脚凳空了。
玻璃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融化的冰水,在吧台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旁边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其中一个还冒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酒保正在擦拭台面,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刚走。”
陆执呼吸一滞:“往哪边?”
“后门。”酒保顿了顿,补了一句,“小朋友,听句劝,有些人你追不上的。”
陆执没回答,转身就朝后门跑去。
沈照野靠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烟,却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腺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缓慢地往里扎。他闭了闭眼,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在颈后——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块软肉在不正常地发烫。
见鬼,这次的前兆反应比以往都强烈。
他早该走的。在陆执盯着他说“因为你说你会考虑”的时候,在那种干净执着的眼神让他胸口发闷的时候,就该起身离开。
可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喝完了第三杯威士忌,听着陆执笨拙地找话题,看着对方因为自己随口一句玩笑就红透耳根。
然后腺体的疼痛提醒他:该走了。
再不走,收敛剂就要压不住了。
沈照野把烟送到嘴边,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但腺体的灼热感却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照野抬眼,看见陆执撑着膝盖喘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年轻人抬眼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刺得沈照野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你……”陆执直起身,平复着呼吸,“你说等我。”
“我说看心情。”沈照野把烟按熄,声音有些哑,“现在我心情不好了,所以走了。有问题?”
陆执走过来,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巷子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但沈照野还是能看清他脸上细密的汗珠,看清他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的弧度。
也看清了他眼里的……担忧?
“你不舒服。”陆执说,不是疑问句。
沈照野笑了,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小同学,你搭讪的方式真的很老套。”
“我没有搭讪。”陆执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给你。”
沈照野垂眼。
那是一支抑制剂。包装很简洁,白色管身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市面上不常见的新型号——副作用更小,价格也更贵。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什么意思?”沈照野没接,声音冷了下来。
“你信息素很乱。”陆执的手还举在半空,“普通的收敛剂压不住的时候,这种会好一些。”
沈照野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用收敛剂?”
“猜的。”陆执很老实,“Beta不会有这种……波动。”
“波动?”沈照野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所以你觉得我是个装Beta的Omega,在发情期前兆,需要你来送温暖?”
陆执的手晃了一下,但没缩回去:“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需要,这个可能有用。”
“我不需要。”沈照野一字一顿地说。
空气僵住了。
巷子深处的风声呜咽着刮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远处酒吧的后门开了又关,泄出几秒嘈杂的音乐,又迅速被吞没。
陆执还举着那支抑制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那双眼睛看着沈照野,没有退缩,也没有逼迫。
只是……平静地等着。
沈照野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烦躁烧得更旺了。他一把抓过抑制剂,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在掌心。
“行,我收了,满意了?”他盯着陆执,“现在可以走了?”
陆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那还不走?”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照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陆执,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圣母病犯了?看到路边有野猫野狗不舒服就要管?”
陆执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照野以为他会生气,会难堪,会转身离开。
但他只是很轻地说:“你不是野猫野狗。”
然后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车快到了,我陪你等到车来就走。”
沈照野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别过头,又摸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第一口烟吸得太急,呛得他低咳起来。
咳嗽牵动了腺体,疼痛猛地尖锐了一瞬。沈照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扶住了墙壁。
几乎同时,一只手伸过来,虚虚地悬在他肘边,但没有碰到。
“……”沈照野看着那只手,又看向陆执。
年轻人站在半步外,手臂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扶住他、又不会真正触碰的距离。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沈照野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塌陷。
他移开视线,狠狠吸了口烟。
车灯的光束刺破巷口的黑暗时,沈照野抬脚要走。陆执忽然开口:
“别硬扛。”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沈照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向那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时,他听见陆执在身后说:“再见。”
沈照野没回应。他坐进车里,关上门,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浅色卫衣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沈照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掌心传来抑制剂的冰凉触感。他摊开手,那支小小的金属管躺在手心,在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新型号。他认得这个牌子,一支抵他平常用的十支价格。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会……给他?
沈照野攥紧了抑制剂,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公寓在十七楼。沈照野开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泼了满室空旷。
他踢掉鞋子,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把钥匙扔在岛台上。空酒瓶在台面滚了半圈,被他伸手按住。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沈照野走到窗前,点了支烟。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窗外璀璨的灯河。他垂眼看向掌心——抑制剂还躺在那里,金属管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别硬扛。”
陆执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沈照野嗤笑一声,抬手想把这玩意儿扔进垃圾桶。可手臂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腺体还在突突地跳,那股熟悉的灼热感正从深处缓慢蔓延。他知道,最多再过一两天,普通的抑制剂就压不住了。
到时候,他要么找个人解决,要么把自己锁在家里硬熬过去。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沈照野盯着手里的抑制剂,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进浴室,拉开镜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盒常用抑制剂,还有半瓶收敛剂喷雾。
他把那支新的放进去,摆在最里面。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锁骨处的皮肤因为腺体的异常活跃而浮起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真狼狈。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时,他闭了闭眼。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滚进衣领。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的人,忽然想起陆执站在巷子里,举着抑制剂的样子。
那么干净,那么认真。
像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
沈照野直起身,关掉水龙头。水声停止的瞬间,浴室里安静得可怕。
他走回客厅,从岛台上摸过烟盒,又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起来时,他瞥向浴室的方向。
镜柜关着,那支抑制剂躺在最里面,像从未存在过。
但沈照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把别人给的东西留了下来。
即使那个人,只是个见过两次面的、纯情得要命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