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地龙烧得滚热，却驱不散刘彻心头的寒意。
案几上摆着两份奏疏。左边那份，是张汤呈上来的审讯记录，字字句句都指向平阳公主府；右边那份，则是卫青刚刚递上来的请罪折子，言辞恳切，甚至主动请求辞去太尉之职，以避流言。
刘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亲姐姐，平阳公主。
此刻的平阳公主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发髻散乱，妆容哭花，正如同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母兽，死死盯着御座上的弟弟。
“刘彻！你也是看着彘儿长大的，你今日竟为了一个歌女，要审你的亲姐姐？”平阳公主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那童谣绝非我所授意！我是看着子夫长大的，视如己出，我怎会拿卫家的性命开玩笑？”
“皇姐。”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走下御阶，停在平阳公主面前，“长安城百万人口，童谣偏偏从你的封地传起，偏偏唱的是‘废后当立’。你说不是你，朕该信谁？”
“信谁？”平阳公主惨然一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信那个在长门宫里装神弄鬼的陈阿娇？信那个刚刚生下皇子就迫不及待要清洗旧臣的卫子夫？刘彻，你醒醒吧！这童谣看似是在骂卫子夫，实则是在挖你刘家的墙角！它是在告诉天下人，当今圣后出身卑贱，不配母仪天下！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刘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得对。”刘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童谣，确实是在动摇国本。”
他转身，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大汉疆域图，声音变得幽深莫测。
“阿娇在长门宫里修黄老，修得六根清净，连朕都差点信了她。可这童谣一出，她倒是成了‘民心所向’了。皇姐，你觉得，这长安城的百姓，是真的怀念那个骄纵跋扈的陈阿娇吗？”
平阳公主一愣：“陛下何意？”
“他们怀念的不是陈阿娇，而是怀念那个可以随意议论皇后出身、可以挑战皇权威严的‘自由’。”刘彻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陈阿娇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是妙啊。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卫家推到了火上烤，把朕逼到了悬崖边。”
如果朕此时为了卫子夫严惩皇姐，那便是坐实了“外戚干政、迫害长公主”的罪名，天下儒生必会口诛笔伐，说朕宠妾灭妻（虽然是废后），连亲姐姐都不放过。
可如果朕放了皇姐，那卫子夫在后宫将永无宁日，卫青在朝堂也会被视为“因裙带关系上位”的佞臣。
陈阿娇，你好狠的心。
你是想看着朕众叛亲离，看着卫家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传卫青。”刘彻忽然开口，打断了平阳公主的辩解。
平阳公主大惊：“陛下，此事与卫青何干？他是前朝大将，怎能卷入后宫秽闻？”
“正是因为他是前朝大将，这事儿才得让他来解。”刘彻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御座，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皇姐，你且先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至于这童谣……朕自有决断。”
待平阳公主被带了下去，宣室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刘彻拿起卫青的那封请罪折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陛下。”大太监王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长门宫那边……废后陈氏在狱中绝食了，说是要以死明志，还说……还说自己是大汉的罪人，不敢连累陛下清誉。”
“绝食？”刘彻嗤笑一声，“她那是饿给朕看呢。传旨，让御膳房每日送去最好的补汤，她不吃，就给她灌下去。朕要她活着，好好看着这场戏怎么唱”
“诺。”
“还有，”刘彻将手中的折子扔进了一旁的火盆，看着它瞬间被火焰吞噬，“去告诉卫青，让他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朕演一出好戏。”
王喜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奴才明白。”
刘彻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阿娇想利用童谣逼宫？想利用民心压朕？
朕偏不如你意。
这童谣既然说卫子夫出身低微，那朕就让卫家自己把这“低微”变成“荣耀”。这童谣既然说废后当立，那朕就让天下人看看，这“民心”究竟值几斤几两。
“阿娇啊阿娇，”刘彻低声呢喃，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在第五层，殊不知，朕在第十层。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未央宫前殿。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气氛肃杀。
卫青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上大殿，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跪倒。
“臣，卫青，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刘彻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汉的战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将军请讲。”
卫青叩首，朗声道：“近日长安流言四起，臣听闻童谣中有‘微贱起寒门’之语，直指臣之姐卫子夫出身卑微。臣惶恐！臣本平阳侯府骑奴，确实是微贱之躯。然，陛下不以臣卑微，委以重任；陛下不以子夫寒微，宠冠六宫。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降人才！如今有人借童谣攻讦皇后，实则是攻讦陛下用人之道，是质疑陛下圣明！臣恳请陛下，彻查童谣幕后主使，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原本以为卫青会谢罪求饶，没想到他竟反守为攻，将“出身低微”变成了“陛下圣明”的佐证，更将童谣定性为“质疑皇权”。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拍案而起。
“好！说得好！”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自扶起卫青，面向群臣，声音激昂：
“卫青乃大汉功臣，其姐乃大汉国母。谁敢言其微贱？朕看，那些自诩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能像卫青一样为大汉开疆拓土？又有几个能像卫子夫一样母仪天下、德配其位？”
“传朕旨意！”
“童谣一事，乃是奸人惑乱民心，意图离间君臣骨肉。即日起，由廷尉张汤全权负责，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至于卫青……”
刘彻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张汤身上。
“加封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统辖全国兵马。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说朕的皇后出身低微！”
这一道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等着看卫家笑话的人脸上。
而远在长门宫狱中的阿娇，在听到这道旨意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喝下了那碗早已凉透的补汤。
“刘彻，你果然舍不得杀卫青。”
“不过，你越是护着卫家，这天下人的嫉恨，便越深一分。”
“这火，我替你点着了。至于能不能烧尽这未央宫的繁华……且看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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