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九章长门问心

长门赋:金屋旧梦

未央宫的更漏滴到了三更天,宫墙内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通往掖庭狱的那条长巷,被巡逻禁军手中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刘彻屏退了左右,只带了贴身大太监王喜,一身玄色常服,踏着满地的清霜,一步步走向那座阴森的牢狱。

今夜,他必须亲自来一趟。

白日的朝堂之上,他用雷霆手段压下了流言,加封卫青,看似大获全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扬汤止沸。那首童谣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更扎在长安百姓的嘴里。

他不信陈阿娇真的能心如止水。

那个女人,骄傲、善妒、手段狠辣。当年的巫蛊之祸,她做得出;如今的童谣乱政,她未必做不出。只要抓到她一丝一毫与外界勾结的证据,哪怕是一封书信,一个眼神,他就有理由彻底杀了她,永绝后患。

“陛下,到了。”王喜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这里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但奇怪的是,越靠近关押陈阿娇的那间特制牢房,那股味道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刘彻眉头微皱,挥手示意王喜退后,自己上前一步,透过那粗大的木栅栏,向里望去。

牢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处的通气窗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层银霜。

陈阿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盘膝坐在草席上。她的面前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碗清水,和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枯枝。

她正以地为纸,以枝为笔,蘸着清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刘彻定睛看去,只见那地上的水痕未干,写的是《道德经》中的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不是阴森的死牢,而是长门宫那座清幽的偏殿。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纵与戾气,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疯狂,只有一种让刘彻感到陌生的……空灵。

“陈阿娇。”刘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

写字的手顿住了。

陈阿娇缓缓抬起头,看到栅栏外的刘彻,眼中并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陛下深夜造访,是来赐死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朕是来问你,”刘彻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那首童谣,是不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陈阿娇放下手中的枯枝,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童谣?”她微微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陛下是说那首‘金屋藏娇去,社稷蒙尘埃’吗?”

“装疯卖傻!”刘彻厉声道,“这长安城除了你,还有谁敢编排卫子夫?还有谁敢动摇朕的后宫?”

“陛下错了。”陈阿娇摇了摇头,目光穿过栅栏,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臣妾身陷囹圄,手脚皆被束缚,如何能传谣?况且,臣妾如今修习黄老之术,讲究清静无为,那些红尘俗世的争斗,臣妾早已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刘彻冷笑,“那你为何要绝食?为何要对张汤说那些挑衅之语?”

“绝食,是因为臣妾想死。”陈阿娇坦然道,“至于对张廷尉说的话……不过是临死前的疯话罢了。陛下乃一代雄主,难道还会被一个疯女人的几句话乱了心智?”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刘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受至极。

他猛地打开牢门,大步走了进去。

王喜吓得魂飞魄散,刚要阻拦,却被刘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彻站在陈阿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下尖尖的下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底。

“你真的变了。”刘彻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以前的陈阿娇,绝不会这般隐忍。”

“人总是会变的。”陈阿娇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行正在慢慢蒸发的水字,“以前臣妾以为,只要有一间金屋,就能锁住陛下的心。后来臣妾才明白,金屋锁得住人,锁不住心。既锁不住,那便不如放手。”

“放手?”刘彻捕捉到了她话中的深意,“你所谓的放手,就是看着卫家势大,看着长安城流言四起?”

“陛下。”陈阿娇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臣妾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讲。”

“陛下杀了那么多人,废了那么多人,从窦太后到田蚡,再到如今的卫家。陛下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安宁?”

刘彻瞳孔骤缩,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朕是大汉的天子!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朕心中安不安宁,岂容你置喙?”

“江山社稷……”陈阿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陛下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社稷,可陛下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陛下的亲族?哪一个不是曾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陛下所谓的社稷,不过是陛下一个人的权欲罢了。”

“住口!”刘彻大怒,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

陈阿娇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杀了臣妾吧。”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杀了臣妾,陛下就清净了。只是……陛下别忘了,臣妾是窦太皇太后的外孙女,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臣妾的血流在陛下的手上,陛下夜里做梦,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刘彻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倔强的女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他跑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椒房殿里等他归来的皇后。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猛地松开手,陈阿娇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最好祈祷,那童谣真的与你无关。”刘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冰冷,“否则,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王喜!回宫!”

看着刘彻离去的背影,陈阿娇停止了咳嗽。

她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那是刚才刘彻扼住她喉咙时,她趁机从王喜身上顺下来的——那是张汤今日呈给刘彻的奏疏副本。

她展开纸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张汤啊张汤,你果然查到了平阳公主府的那个管家。”

“可惜,你查得越深,卫家就死得越快。”

她将纸条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纸条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刘彻,你以为你在利用卫家制衡朝堂?殊不知,这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如何自毁长城。”

“这长门宫虽冷,但朕……哦不,臣妾的心,却热得很呢。”

她重新拿起那根枯枝,在地上写下了新的八个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

月光下,那水迹淋漓,像极了未干的血泪。

上一章 第八章帝心两难 长门赋:金屋旧梦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章卫青折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