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日，总是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
然而，比风雪更冷的，是近日在坊间悄然流传的一首童谣。
起初，只是几个垂髫小儿在街头巷尾拍手嬉笑，渐渐地，这声音传遍了市井勾栏，甚至连那些达官显贵的马车旁，也能听到仆役们窃窃私语。
“桑间濮上音，微贱起寒门。金屋藏娇去，社稷蒙尘埃……”
歌词虽浅白，却字字诛心。
“桑间濮上”暗指卫子夫出身歌姬，乃是淫奔之女；“微贱寒门”更是直指她家族卑微，不配母仪天下。而最后两句，更是赤裸裸地叫嚣着要废黜卫子夫，重立陈阿娇为后。
椒房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卫子夫坐在榻上，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她刚刚坐满月子，身子还未大好，这几日又被这满城风雨的流言折磨得形销骨立。
“陛下……”卫子夫看着在殿内暴怒踱步的刘彻，眼泪无声地滑落，“臣妾出身微寒，本是事实。可这童谣……这童谣分明是有人要置臣妾于死地，更是要动摇国本啊！”
刘彻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戾气。
“朕早就说过，陈阿娇贼心不死！”刘彻咬牙切齿道，“朕留她在长门宫修什么黄老之道，她倒好，修成了妖道！竟敢煽动民意，妄图复辟！”
“不……未必是废后。”卫子夫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废后久居深宫，手无寸铁，如何能让这童谣传遍长安？臣妾听说……这童谣最早是在城南的市集传开的，那里……那里是平阳侯府的封地。”
刘彻瞳孔骤缩。
平阳公主。
他的亲姐姐，卫子夫曾经的旧主，也是卫子夫入宫的引路人。
“你是说，朕的皇姐？”刘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臣妾不敢妄议长公主。”卫子夫伏地痛哭，“只是……只是若真是有人借废后的名义，行离间骨肉之实，那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啊！”
刘彻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传张汤！”
……
廷尉府的大牢，阴冷潮湿。
几个传唱童谣最起劲的市井无赖被带了上来。张汤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大刑，只是将那带着倒刺的鞭子在火盆里烧红，这几个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领头的无赖磕头如捣蒜：“是有钱人！有个穿着体面的管家，给了我们每人一贯钱，教我们在街头巷尾唱这首歌。我们……我们只是贪财，不知道那是犯忌讳的啊！”
“那管家长什么样？可有信物？”张汤冷冷问道。
“有，有！他给钱的时候，袖口露出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刻着一朵云纹牡丹。”
张汤的笔尖一顿。
云纹牡丹，那是平阳公主府的标记。
半个时辰后，一份密报摆在了刘彻的御案上。
看着那熟悉的纹饰描述，刘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得很。”刘彻怒极反笑，“朕的好姐姐，这是嫌朕的后宫太安生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向地面。
“传朕旨意！召平阳公主入宫！还有，让张汤带人去长门宫，给朕把陈阿娇那个妖妇拖出来！朕倒要看看，她们姑侄俩，到底在演哪一出戏！”
……
长门宫。
阿娇正坐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暖炉，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当张汤带着如狼似虎的禁军冲进长门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废后陈氏，接旨！”张汤尖着嗓子喊道，手中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后陈氏，不思悔改，妖言惑众，勾结外戚，意图谋逆。即刻起，革去一切待遇，迁入掖庭狱，严加审讯！”
阿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花。
她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对着张汤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廷尉，辛苦了。”
张汤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冷哼道：“废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那童谣之事，证据确凿，直指平阳公主府，你休想抵赖！”
“证据确凿？”阿娇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张汤，看向远处阴沉的天空，“张廷尉，你真以为，这长安城里的流言，是靠着几个无赖就能传开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身在长门宫，足不出户，如何勾结平阳公主？”阿娇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张汤，气势竟逼得这位酷吏后退了半步，“倒是你，张汤。你顺藤摸瓜，摸到了平阳公主府，可曾想过，这瓜蔓……究竟是谁种下的？”
张汤心中一凛。
是啊，如果陈阿娇真的无辜，那这童谣……
“回去告诉陛下。”阿娇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如雪，“这童谣，不是我唱的。但我，却很喜欢。”
“你！”
“因为，它说出了天下人不敢说的话。”阿娇抬起眼，目光如炬，“卫子夫出身微贱，这是事实。平阳公主是我的旧主，这也是事实。陛下若觉得这是罪，那便治我的罪。只是……这满城百姓的口，陛下堵得住吗？这天下悠悠众口，陛下又该如何平息？”
说完，她主动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那纤细的手腕。
“走吧。”阿娇淡淡道，“去见见我的好陛下。我也想问问他，这大汉的天下，究竟是姓刘，还是姓卫？”
张汤看着眼前这个疯魔般的女人，背脊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坐在未央宫里的帝王，此刻恐怕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难题。
一边是亲姐姐和发妻的“旧情”，一边是新宠和子嗣的“未来”。
这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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