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十一月初五。乾清宫。
朱瞻基已经七天没有睡好觉了。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那个戴面纱的少女站在院门口的画面。秋风扬起她的面纱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他翻身坐起来,点灯,批折子。批到天亮,上朝。下朝之后接着批折子,批到深夜。王瑾劝他休息,他当没听见。
十一月初五这天,王瑾终于带来了消息。
“陛下,”王瑾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桃花坞那边……胡娘娘不在。”
朱瞻基的手顿了一下:“不在是什么意思?”
“臣派人去看了,那个小院已经空了。胡娘娘不在,青萝不在,两位公主也不在。连那个戴面纱的姑娘……也不在了。”
乾清宫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朱瞻基慢慢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看着王瑾。
“什么时候的事?”
“院子里的灶台已经凉透了,看样子……走了至少五六天了。”
五六天。也就是说,他去桃花坞之后一两天,她就带着女儿走了。
“查。查她们去了哪里。”朱瞻基的声音很平静,但王瑾听出了平静下面的风暴,“一个废后,两个公主,加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这么一群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臣已经派人沿着官道去查了——”
“沿着官道?”朱瞻基打断了他,“她连出宫都敢,连冷宫都敢跑,她会沿着官道走让你查到?”
王瑾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水路。她可能走水路。”朱瞻基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从北京一路南下,“通州有码头,从那里上船,沿着大运河可以到任何地方。”
王瑾连忙跟过去,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南下的大运河。
“沿运河往南……”朱瞻基的手指从通州一路滑下去,“天津、沧州、德州、济南、徐州、淮安、扬州——”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南京。”
“南京?”王瑾愣了一下,“留都?”
“留都衙门多,人口杂,容易藏身。她要是想在什么地方安顿下来,南京是最好的选择。”朱瞻基转过身来,“派人去南京查。沿运河所有的码头都给我查。她带着两个孩子,还有那个少女,目标不小,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是!臣这就去办!”
王瑾转身要走,朱瞻基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那个戴面纱的少女……查到身份了吗?”
王瑾面露难色:“臣查遍了京城,没有人认识她。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来历,没有户籍,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她是什么来路。”
“胡善祥那边呢?她有没有什么远房表亲姓柳?”
“臣问了胡家的人,胡家说没有这门亲戚。”
朱瞻基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
没有来历。没有户籍。没有亲戚。凭空出现的少女,却能让他的废后把女儿托付给她,能让他的女儿叫她“姐姐”,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她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王瑾,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瑾不敢接话。
“去吧。”朱瞻基挥了挥手,“找到她们。”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
朱瞻基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乾清宫的窗棂糊着高丽纸,透光但不透风,他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想起顺德在桃花坞说的那句话:“您把母后关了一个月,不让儿臣和永清见她。现在母后只是想在外面住几天,您就不能让让她吗?”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他不怪顺德。是他理亏。
他想起永清躲在那个少女身后,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坏”。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恨,但她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他对她不好,她知道。
他想起那个戴面纱的少女。她叫他“陛下”,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她说“胡娘娘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轻描淡写地把他的问题挡了回去。她说“陛下慢走”,明明是逐客令,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深宫里的人该有的眼神。
“王瑾。”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王瑾小跑着进来:“陛下?”
“你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那个少女:“臣查不到她的来历,确实是……像凭空出现的。”
“一个凭空出现的少女,恰好出现在废后出宫的时候,恰好愿意照顾两个公主,恰好……”朱瞻基顿了一下,“恰好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朱瞻基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她面对他的时候,不像臣子对君王,不像百姓对天子,甚至不像女人对男人。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像在说:你是皇帝又怎样?我不怕你。
“再查,”朱瞻基说,“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她是谁。”
南京,秦淮河畔。
十一月的南京比北京暖和得多。
柳画彤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炭笔,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正在画画。画的是永清蹲在井边看金鱼——小姑娘撅着屁股,小脸快要贴到水面上去了,憨态可掬。
顺德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画得好像啊。”
柳画彤笑了:“想学吗?”
顺德用力点头。
柳画彤把炭笔递给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条小金鱼。
“这条鱼没有尾巴!”永清跑过来,趴在柳画彤背上,指着纸上那条鱼喊。
“那永清帮它画一条尾巴?”
永清接过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说是尾巴。柳画彤看着那条“尾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她说。
永清得意极了。
手链闪了一下。柳画彤让两个女儿继续画画,走到一边接通。
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画彤,今天怎么样?安顿好了吗?”
胡善祥——现在她叫自己胡善祥,但用的是柳无忧的身体。她已经完全适应了现代的生活,学会了用手机、逛超市、坐地铁。她不再自称“朕”,而是说“我”。她和柳无忧的灵魂不知怎么共存了,白天是胡善祥,晚上柳无忧偶尔会出来。但她们达成了默契:胡善祥负责过新生活,柳无忧负责上学。
“安顿好了,”柳画彤说,“院子很舒服,孩子们也很喜欢。”
“那就好。”胡善祥顿了顿,“画彤,你听说了吗?朱瞻基在找你。”
柳画彤没有问胡善祥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刘嬷嬷那边有消息传出来,也许是柳无忧在现代看到了什么新闻(明朝历史?),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胡善祥在提醒她。
“我知道,”柳画彤说,“他已经派人来南京查过了。”
“查到了吗?”
“没有。我现在是柳画彤,祖籍苏州,父母双亡,带着两个妹妹来南京投亲。户籍刘嬷嬷帮我办好了,没有破绽。”
胡善祥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才十五岁,怎么想得这么周全?”
“因为我从小看历史,”柳画彤说,“历史教我一件事——凡事留后路。”
胡善祥笑了:“那你给他留后路了吗?”
柳画彤想了想:“留了。一条很窄很窄的后路。看他走不走。”
几天后,南京来了几个生面孔。
他们穿着便服,操着北方口音,在秦淮河附近的巷子里转来转去,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女子。
柳画彤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巷口那几个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挺快。
她转身下楼,对正在院子里教永清认字的顺德说:“顺德,这几天不要出门,在家里玩。”
顺德抬头看她:“为什么呀?”
“因为外面有坏人。”柳画彤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姐姐在跟坏人捉迷藏,不能被他们找到。”
顺德眼睛一亮:“那我们要藏好!”
“对,藏好。”
柳画彤走到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挪了位置,又在门口挂了一串干辣椒——这是南边人的习惯,北边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户人家是本地人,不会多问。
刘嬷嬷从厨房出来,看到柳画彤的布置,忍不住赞叹:“姑娘想得周到。”
柳画彤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嬷嬷,如果有人来敲门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女子,你就说——这条巷子里没有年轻女子,都是老婆婆。”
刘嬷嬷笑了:“老奴明白了。”
那几个生面孔在秦淮河附近转了两天,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了北京。
柳画彤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手链闪了一下。胡善祥问:“走了?”
“走了。”
“没发现你?”
“没有。我现在是柳姑娘,不是胡娘娘。”柳画彤顿了顿,“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在这里开一间书画铺子。我会画画,也会裱画,应该能养活我们三个。”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画彤,你才十五岁。别人的十五岁在读书画画,你在养我的女儿。”
柳画彤笑了:“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她们叫我姐姐,但我心里知道——我是她们的母亲。”
宣德三年,十一月二十。
乾清宫。
王瑾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臣派去南京的人回来了……没有找到胡娘娘。”
朱瞻基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大活人,带着两个孩子,能飞到天上去?”
“臣无能!臣该死!”王瑾磕头如捣蒜。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大运河上。
南京没有。
那会在哪里?苏州?杭州?还是根本没有往南走,而是往东去了山东?
或者——她根本没有离开北京,只是躲在了京城某个他想不到的角落?
他想起那封信。
“再见,江湖再见。”
她说江湖再见。江湖那么大,他要她去哪儿找?
“王瑾。”
“臣在。”
“继续找。把范围扩大到苏杭一带。还有——”他顿了一下,“那个戴面纱的少女,继续查她的来历。朕不信她是凭空出现的。”
“是!”
王瑾退了出去。朱瞻基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运河,看着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地名。
南京。苏州。扬州。杭州。
她会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明亮的、锐利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大概正带着他的女儿们,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她想过的日子。
而他在这里,找不到她们。
朱瞻基慢慢攥紧了拳头。
“胡善祥——不,柳画彤,”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赢了。朕确实找不到你。”
但朕不会放弃。
窗外,北风呼啸。
北京的冬天来了。
而南京的桂花树下,柳画彤正搂着两个女儿,教她们念一首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永清念不清楚:“朱……朱什么桥?”
“朱雀桥。”
“朱缺桥?”
“朱雀桥。”
顺德念得清楚多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柳画彤拍了拍两个女儿的头,笑了。
寻常百姓家。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