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十二月初一。南京,秦淮河畔。
柳画彤的书画铺开张了。
铺面不大,是宅子临街的那间倒座房改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彤云阁”三个字——字是柳画彤自己写的,颜体,笔力遒劲,不像十五岁少女的手笔。左右挂了一副对联:“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也是她自己写的。
开张这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宾客。柳画彤把门板卸下来,用抹布把柜台擦了三遍,把裱好的几幅字画挂在墙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顺德和永清搬了小凳子坐在她两边,一人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
“姐姐,”永清仰着脸问,“什么是书画铺?”
“就是卖画的地方。”
“画能换钱吗?”
“能啊。”柳画彤捏了捏她的小脸,“永清想吃好吃的,就得靠姐姐画画换钱。”
永清想了想,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柳画彤嘴边:“那姐姐吃。永清不吃了。”
柳画彤笑了,轻轻咬了一小口:“姐姐吃一点,剩下的永清吃。”
顺德咬着桂花糕,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说:“姐姐,我也会画画。我帮你画,多画一些,就能多换一些钱。”
柳画彤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暖又酸。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替她分忧了。
“好,”柳画彤摸了摸她的头,“顺德画的画,姐姐帮你裱起来挂在店里,卖了钱分你一半。”
顺德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个顾客上门的时候,柳画彤正在教顺德调墨。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的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看就是秦淮河畔常见的文人墨客。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那几幅字画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幅山水画前。
那是一幅《秦淮烟雨图》,画的是秦淮河雨景——烟雨朦胧中,画舫点点,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法细腻又不失大气,设色淡雅而意境深远。
“这是谁画的?”书生问。
柳画彤站起来,不卑不亢:“小女子所画。”
书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极美,气质出尘,站在那幅画旁边,竟像是画中人走了出来。
“你画的?”书生明显不信,“这画上的笔力,没有十年功夫下不来。”
“小女子从五岁学画,至今已有十年。”柳画彤的语气平静,“先生若不信,小女子可以当场作一幅。”
书生来了兴趣:“好,你画一幅我看看。”
柳画彤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毛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幅《秋菊图》便跃然纸上。笔法娴熟,墨韵生动,菊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有风拂过,微微颤动。
书生看呆了。
“好!”他拍案叫绝,“好画!好笔法!姑娘师从何人?”
“自学。”柳画彤放下笔,“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画画也是一样。”
书生又看了一遍那幅《秦淮烟雨图》,越看越喜欢,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这幅画我要了。”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两三个月了。柳画彤没有还价,爽快地收了银子,把画卷起来递过去。
“先生慢走。”
书生抱着画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南京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小才女?”
顺德和永清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姐姐!”顺德扑过来抱住柳画彤的胳膊,“五两银子!好多钱!”
永清虽然不太懂五两银子是多少,但看姐姐那么高兴,也跟着拍手:“姐姐好厉害!”
柳画彤蹲下来,一手搂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她说,“今晚加菜。”
彤云阁的名声传得比柳画彤预想的快。
头几天只是零星几个客人,买些小画、扇面之类。到了十二月中旬,南京城里的文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秦淮河边有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画得一手好画,长得更是倾国倾城,只是极少露面,平日里总待在内院,只偶尔出来招呼客人。
有人慕名而来,有人图新鲜来看,有人纯粹是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有多美。柳画彤一概以礼相待,不卑不亢,既不让客人觉得受了冷落,也不让人觉得可以轻薄。
她戴面纱的习惯还是没有改。不是因为怕被人认出来——现在没有人认识她——而是因为她这张脸实在太招摇了。她不想被人议论,不想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养孩子。
但有些人,不是你戴上面纱就能挡住的。
十二月十八这天,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气质不凡。他走进店里的时候,柳画彤正在里间画画,顺德在外面看着柜台。
“小姑娘,”他弯下腰,笑着问顺德,“你们店里的画是谁画的?”
顺德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我姐姐画的。”
“你姐姐呢?”
“姐姐在里面画画,不见客。”
年轻男子笑了:“那我可以买一幅画吗?”
顺德想了想,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幅画:“这些都可以买。最便宜的二两银子,最贵的十两银子。”
年轻男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幅《梅花图》上。画的是雪中红梅,一枝横斜,花朵疏疏落落,色彩浓淡相宜,整幅画透着一股孤傲清冷的气质。
“这幅多少?”
“五两。”
年轻男子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拿起画,却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店门口,朝里间张望了一下,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乌黑的长发,素白的衣裙,正在案前执笔作画。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他问顺德。
“柳画彤。”
“柳画彤……”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柳画彤正好从里间出来。两个人隔着门槛对望了一眼——柳画彤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年轻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姐姐,他是谁呀?”顺德问。
柳画彤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没有在意这件事。买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但这个年轻男子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他带了一个朋友来。
“陈兄,你看看这幅画——这是那位柳姑娘画的,你看看这笔力,这墨韵,哪里像是十五岁的人画的?”
那个姓陈的朋友看了画,也啧啧称奇:“确实不一般。这画里有股子劲儿,说不出来的劲儿。”
“对吧!”年轻男子得意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好像那幅画是他自己画的一样。
柳画彤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在店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忍不住摇了摇头。
“两位客官,”她开口道,“如果喜欢画,买回去慢慢看便是。在店里看久了,小女子不好做生意。”
年轻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柳姑娘说的是。我买——这幅,这幅,还有这幅。”
他一下子买走了三幅画,花了二十两银子。
顺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姐姐,”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顺德凑过来小声说,“那个人是不是傻?花那么多钱买画。”
柳画彤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人家不傻,人家是有钱。”
“那他为什么天天来?”
柳画彤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那个人不是来看画的。
他是来看人的。
永清在南京过得如鱼得水。
三岁的小姑娘,到了新环境完全没有不适应的意思。她喜欢秦淮河边的糖葫芦,喜欢夫子庙前卖艺的老爷爷,喜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喜欢隔壁阿婆养的那只花猫。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喊:“姐姐!永清饿了!”
柳画彤会在厨房里煮好粥,蒸好馒头,等两个女儿洗漱完毕一起吃早饭。顺德会帮着她摆碗筷,永清会搬小板凳。三个人的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吃过早饭,柳画彤开店,顺德帮她看柜台,永清在院子里跟花猫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下午柳画彤画画,顺德跟着学,永清在旁边捣乱。晚上柳画彤哄两个孩子睡觉,讲讲故事,唱唱小曲。
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柳画彤有时候会觉得恍惚——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坐在北京别墅阳台上翻古籍的十五岁少女,现在她是一个在明朝南京城里开书画铺的“姐姐”,养着两个不属于她的女儿。
但她不后悔。
手链每天晚上都会闪几次。胡善祥在那头跟她聊天,说说今天做了什么——去了超市,学会了用微波炉,第一次坐了地铁,被挤得差点站不稳。柳画彤在这头听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笑什么!”胡善祥在那头抗议,“我第一次坐地铁,不知道要扶好嘛!”
柳画彤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你现在过得真好。”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柔软下来:“嗯,我过得很好。画彤,谢谢你。”
“别客气。好好过你的新生活。”
“你也是。”
十二月二十四,小年夜。
柳画彤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青菜豆腐汤。顺德和永清吃得满嘴油光,连碗都舔干净了。
“姐姐,”永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永清好饱。”
“饱了就睡觉去。”
“不要!”永清摇头,“永清要守岁!”
“小年夜不守岁,除夕才守。”
“那永清也要等到除夕!”
柳画彤笑着摇了摇头,把两个女儿抱到床上,给她们讲了一个关于年兽的故事。讲着讲着,永清先睡着了,顺德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柳画彤给她们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十二月的南京不算太冷,夜风吹过来,带着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之声。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手链闪了一下。
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画彤,小年夜快乐。”
“小年夜快乐。”
“你们吃好的了吗?”
“红烧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永清吃撑了,刚睡着。”
胡善祥笑了:“那个小馋猫,跟我小时候一样。”
两个人在月光下、隔着六百年的时空,聊了很久。聊顺德画画进步了,聊永清学会了背整首《静夜思》,聊胡善祥在现代学会了骑自行车,聊柳无忧今天在学校考了第一名。
聊到最后,胡善祥忽然说:“画彤,你说,他还在找你们吗?”
柳画彤知道这个“他”是谁。
“大概在找吧。”她说。
“你希望他找到吗?”
柳画彤想了想,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等他找到再说。”
天幕内容·洪武朝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一碗汤圆。十二月小年夜,宫里也在过节。
天幕上,“彤云阁”开张了。朱元璋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哼了一声:“字写得不错,比朕强。”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重八,你那个字,谁都比你好。”
朱元璋没反驳,端着汤圆继续看。
天幕上,柳画彤教顺德调墨、当场作画、五两银子卖出一幅画。朱元璋看着看着,汤圆都忘了吃。
“十五岁,”他说,“朕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要饭呢。”
马皇后淡淡地说:“所以人家画画,你要饭。不一样。”
朱元璋瞪了她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然后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锦袍,在彤云阁里转来转去,买了三幅画。朱元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小子是谁?看画还是看人?”
马皇后凑近看了看:“看人。”
“哼,”朱元璋放下汤碗,“瞻基那小子要是知道有人在追他媳妇,怕是要急得从北京跳进运河游到南京来。”
马皇后没忍住笑了。
天幕最后,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看月亮,月光洒了她一身。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忽然说,“像朕。”
马皇后挑眉:“哪里像?”
“眼睛里那股子劲儿。”朱元璋指了指天幕,“不服输。天塌下来自己扛。朕当年也是这样。”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她心里想:这个柳画彤,确实像他。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也在看天幕。小年夜,他没有过节的心情——边关急报,蒙古人又在蠢蠢欲动。
但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军报。
天幕上,柳画彤在南京开了一家书画铺,卖画为生,养着两个公主。朱棣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有骨气,”他说,“不靠别人,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
他想起徐皇后还在的时候。徐皇后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北平保卫战的时候,她带着将士们守城,箭矢都射到了城楼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个女人,有点像她。
天幕上出现了那个买画的年轻男子。朱棣的眼眯了起来。
“这人是谁?”他问身边的太监。
太监摇头:“臣不知。”
朱棣盯着天幕上那个年轻男子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瞻基,你再不来,你媳妇就要被人拐跑了。”
天幕最后,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看月亮。朱棣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南京,”他低声说,“是个好地方。”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小年夜,仙子们也聚在一起过节。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王默端着一盘糖果跑了过来。
“彤云阁!”她念出匾额上的字,“她开书画铺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靠画画赚钱,养活两个公主。十五岁,在陌生的时代,没有亲人,没有背景,能做到这一步——很了不起。”
冰公主看着天幕上柳画彤教顺德调墨的画面,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她在给那个孩子母亲。”顿了顿,“比那个皇帝称职多了。”
颜爵摇着扇子:“那个买画的年轻男子——你们注意到了吗?”
“怎么了?”茉莉问。
“他看柳画彤的眼神,”颜爵收起扇子,“不是看画,是看人。”
王默瞪大了眼睛:“他喜欢她?”
“现在还谈不上喜欢,”颜爵说,“但他在接近她。如果那个皇帝再不来——”
灵公主轻声说:“画彤不会随便跟人走的。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颜爵重新打开扇子,“但那个皇帝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人在接近她,不知道她在南京开了铺子,不知道他的女儿们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冰公主冷冷地说:“那他活该。”
天幕最后定格在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看月亮的画面上。
颜爵看着那个画面,微微一笑。
“月亮真圆啊,”他说,“不知道北京的那个人,看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