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十月二十九。桃花坞。
柳画彤是在凌晨醒来的。
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村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她躺在那张简易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青灰色房梁,脑子转得飞快。
朱瞻基来过了。他看到她了——戴着面纱的、十五岁的“远房表妹”。他暂时被糊弄过去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再来,也许会派人查她的底细,也许会把“胡善祥”翻个底朝天。
她不能在桃花坞久留。
手链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柳画彤轻轻接通,胡善祥的声音压得很低:“画彤,你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搬家。”
手链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胡善祥说:“去哪里?”
“南京。”
胡善祥愣了一下:“南京?大明皇宫就在南京……不对,现在北京才是京城。南京是留都。”
“对,留都。”柳画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里有完整的衙门、官员、城池,但皇帝不在那里。朱瞻基在北京,他的眼线也在北京。南京离得远,山高皇帝远。”
胡善祥沉默了片刻:“你打算带着顺德和永清走那么远?”
“不然呢?留在桃花坞等他再来?他再来一次,我就瞒不住了。他看到我的脸——不是隔着面纱,是真的看到——他会发现我不是什么远房表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突然冒出来照顾废后的公主,他会不起疑?”
胡善祥不说话了。
“我在南京可以重新开始,”柳画彤说,“买一处宅子,安顿下来,让顺德和永清过正常的日子。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戴着面纱见人。”
“可是——你是废后。你的身份……”
“胡善祥的身体在灵泉空间里,已经不用了。现在用的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是柳画彤。没有人知道我是胡善祥,除了你。在大明的户籍上,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但正因如此,我可以给自己一个新身份。”
胡善祥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说得对。你做的是对的。我当年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勇气……”
“你现在也有了。”柳画彤说,“你在那边开始新生活,我在这边也开始新生活。”
胡善祥笑了:“好。那我们各自加油。”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
柳画彤翻了个身,看着身旁两个熟睡的女儿。顺德睡相还算规矩,永清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姐姐身上。她伸手把永清的腿轻轻挪开,又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走了,”她轻声说,“母后带你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天亮之后,柳画彤开始安排。
她先找刘嬷嬷谈。刘嬷嬷是朱瞻基派来的人,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柳画彤看得出这个人可以信任——至少,她不会为了表功而卖主求荣。
“刘嬷嬷,我要离开这里。”
刘嬷嬷正在收拾碗筷,手顿了一下:“娘娘要去哪里?”
“南京。”
刘嬷嬷放下碗筷,看着柳画彤的眼睛。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决心。
“娘娘想好了?”
“想好了。”
“那老奴……”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跟娘娘一起去。”
柳画彤看着她:“你是陛下派来的人,你跟了我,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老奴是陛下派来的不假,但老奴这些天看着娘娘——不,看着姑娘,”刘嬷嬷改了口,她知道在外面不能叫“娘娘”,“老奴知道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人,跟着姑娘不会错。陛下那边,老奴自有说法。”
柳画彤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安排车马,我们今日就走。别让人知道。”
“姑娘放心。”
刘嬷嬷转身出去了。柳画彤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蹲下来,一手搂一个。
“顺德,永清,我们要搬家了。”
顺德眨巴眼睛:“搬去哪里?”
“去南京。很远的地方,要走好几天。”
永清歪着头:“南京有好吃的吗?”
柳画彤笑了:“有。南京有桂花糕、盐水鸭、鸭血粉丝汤,比北京的好吃多了。”
永清眼睛亮了:“那永清要去!”
顺德到底大两岁,想得多一些:“母后——不,姐姐,父皇会不会找到我们?”
柳画彤摸了摸她的头:“他暂时找不到。等他想找的时候,我们已经安顿好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悄悄离开了桃花坞。
这一次,柳画彤没有戴面纱。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胡娘娘的远房表妹”,她是柳画彤——一个带着两个妹妹去南京投亲的富家小姐。她的“两个妹妹”顺德和永清,被她简单易容了一下:换了普通百姓家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看上去就是两个普通的小女孩,看不出公主的影子。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永清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会儿喊“有牛”,一会儿喊“有河”,兴奋得像只小鸟。顺德安静地靠着柳画彤,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顺德忽然小声问,“我们以后还会回去吗?”
柳画彤低头看她:“你想回去吗?”
顺德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但是……父皇要是想我们了怎么办?”
柳画彤沉默了片刻。
“那就要看他有多想我们了。”她说。
马车走了五天。
从北京到南京,一千多里路,昼夜兼程也得小半个月。但柳画彤不赶时间,她让车夫慢慢走,沿途看看风景,住住客栈,让两个孩子开开眼界。
永清第一次住客栈的时候,激动得满屋子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顺德虽然稳重些,但看到客栈大堂里的说书先生,也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
柳画彤每天晚上哄睡女儿之后,会跟手链那头的胡善祥聊一会儿。
“到哪了?”胡善祥问。
“刚过济南。”
“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七八天。”
“累不累?”
“还好。就是两个小家伙精力太旺盛,我快跟不上了。”
胡善祥笑了:“她们小时候更闹腾。顺德六个月大的时候,哭起来整座坤宁宫都听得见。永清倒是乖,就是爱踢被子,我一个晚上要给她盖七八次。”
柳画彤听着,心里暖暖的。那是胡善祥的记忆,也是她这具身体的记忆——虽然她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但胡善祥的那些记忆、那些母女之间的点点滴滴,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画彤,”胡善祥忽然说,“等你在南京安顿下来,我能去看看你吗?我是说……我那个世界,去不了你那边。但我想看看南京的样子。你多给我讲讲。”
柳画彤笑了:“好。我给你画下来。”
“你还会画画?”
“我是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学生,”柳画彤说完才意识到胡善祥听不懂,又解释,“就是……我很会画画。山水、人物、花鸟,都行。”
胡善祥惊叹了一声:“你可真是个宝。”
十一月十二,马车终于抵达了南京。
柳画彤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明朝的南京,应天府。曾经的京师,现在的留都。城墙巍峨,街市繁华,秦淮河上画舫穿梭,夫子庙前人流如织。虽然比北京少了皇宫的气派,但多了一份江南的温婉和烟火气。
“哇——”永清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这里好大!”
顺德也看得入迷,但嘴上还要装稳重:“还行吧。”
柳画彤笑了。
她让车夫把车赶到了秦淮河附近的一处宅院。这是刘嬷嬷提前托人找的——三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和一口小水井。虽然不是顶好的地段,但胜在清静安全,左邻右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柳画彤牵着两个女儿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定。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永清放开她的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扑到桂花树下,抱着树干喊:“永清喜欢这里!”
顺德走到柳画彤身边,仰着脸看她:“姐姐,我们真的不用再回去了吗?”
柳画彤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暂时不用。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们再说。但现在——”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院落,嘴角微微上扬,“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顺德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然后也跑过去跟妹妹一起在院子里撒欢。
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两个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奔波都值了。
手链闪了一下。
她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传来:“到了?”
“到了。”
“怎么样?”
柳画彤笑了:“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画彤,谢谢你。”
“别客气。你要不要听听她们的声音?”
“可以吗?”
柳画彤把顺德叫过来,轻声说:“叫一声娘。”
顺德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这是母后在跟她们说话。她对着手链叫了一声:“娘!我们在南京!这里可好玩了!”
永清也跑过来,凑到手链旁边喊:“娘!永清喜欢南京!这里有好大好大的河!还有好多好多人!”
手链那头传来胡善祥的哭声,是笑着哭的。
柳画彤把手链贴在耳边,听到胡善祥说:“画彤,替我抱抱她们。”
柳画彤伸手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
“抱了。”她说。
傍晚,柳画彤安顿好两个女儿睡下,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十一月的南京,桂花已经谢了,但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她想起了朱瞻基。
不是因为她想他——是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迟早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会派人去找,会追查她的下落。她不怕他找到,但她不想被他找到得太快。
她要让他急。
要让他找。
要让他知道——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回来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她之前写好的纸条——本来是想留在桃花坞给朱瞻基的,后来走得急,没来得及放。纸条上写着:
“别再找了。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过得很好。你的两个女儿也很好。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为什么要找我们——再来找我吧。如果那时候我还想见你的话。”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
“另:你确实不如你的祖父和曾祖父。”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着急。等她觉得时机到了,再让人送去北京。
柳画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十五岁的少女,身段纤细,月光下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柳树。
她看着这座小小的宅院,看着屋里透出的暖暖的灯光,忽然笑了。
“朱瞻基,”她对着月亮说,“你慢慢找吧。我和你的女儿们,要在这里过好日子了。”
天幕内容·洪武朝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吃晚饭。他看到天幕上,柳画彤带着两个公主从桃花坞出发,一路南下,最后在南京安顿下来。
“她来应天府了?”朱元璋放下筷子,瞪大了眼睛,“她来朕的地方了?”
马皇后也愣了。
天幕上,柳画彤牵着两个女儿走进秦淮河边的小院,在桂花树下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表情变得很复杂。
“朕的曾孙媳妇,”他慢慢说,“带着朕的曾孙女,跑到朕的老家来了。”
马皇后轻声说:“重八,她现在不是你的曾孙媳妇了。她是柳画彤,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也好,”他说,“应天府比北京好。山高皇帝远,瞻基那小子想找也不容易找到。”
马皇后看着他:“你好像很高兴?”
朱元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朕高兴什么?朕就是觉得——这丫头有种。瞻基配不上她。”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看到天幕上柳画彤带着公主南下去南京的那一幕,沉默了很久。
“她去了南京。”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派人……”
“派什么人?”朱棣打断了他,“她又不是逃犯。她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想去哪就去哪。朕的孙子管不着她,朕更管不着。”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南京是留都,比北京安全。瞻基要是连南京都找不到,那他活该找不到。”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她又跑了!”王默叫道,“这次跑得更远,跑到南京去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这样做是对的。桃花坞离北京太近,朱瞻基随时可能再来。南京是留都,远离皇帝,她可以在那里安顿下来。”
“她好聪明啊。”茉莉轻声说。
颜爵摇着扇子,微微一笑:“她不是聪明,她是清醒。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走。”
冰公主淡淡地说:“那个皇帝现在大概还在北京等着她回来吧。他等不到的。”
天幕最后定格在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满一身的画面上。
颜爵收起扇子,轻声说:“这个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