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十月二十二。乾清宫。
朱瞻基放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奏折堆了半尺高,边关的、漕运的、吏部的、户部的,没有一件是省心的事。登基三年,他自认是个勤政的皇帝——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常常批到深夜。祖宗打下来的江山,不能在他手里败了。
“陛下,”太监王瑾端了茶上来,“该歇歇了。”
朱瞻基没接茶,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有什么消息?”
王瑾是跟着他从太孙府一路升上来的老人,最知道哪些消息该说、哪些不该说。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日长安宫那边……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已经去看过废……看过胡娘娘了。”
朱瞻基的手顿了一下。
“怎样?”
“回陛下,两位公主在长安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用了一些茶点。永清公主后来睡着了,顺德公主走的时候……哭了。”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王瑾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长安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不止这些——还有顺德公主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要出大事。
“还有事?”朱瞻基抬眼看他。
王瑾咬了咬牙:“陛下,长安宫的管事嬷嬷还报了一件事……”
“说。”
“顺德公主在长安宫说了一些……一些不大妥当的话。”
朱瞻基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话?”
王瑾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公主说……说翰林院有位编修大人长得俊,还说锦衣卫指挥使大人骑马威风……说要给胡娘娘……”
“给胡娘娘什么?”
“找……找一个新丈夫。”
乾清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瞻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顺德说的?”
“是。”
“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新丈夫?”
王瑾不敢接这话。
朱瞻基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王瑾知道,陛下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想事情,而且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还有呢?”朱瞻基问。
“还有……胡娘娘跟两位公主说,说陛下您是……”
“是什么?”
王瑾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说您是大猪蹄子。”
朱瞻基:“……”
他皱眉:“什么?”
“大猪蹄子,就是……就是形容男人喜新厌旧、负心薄幸。”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愉悦:“她说的?”
“是胡娘娘说的。”
“一个废后,教朕的女儿说朕是大猪蹄子?”朱瞻基的语气仍然听不出喜怒,但王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陛下息怒,胡娘娘大约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朱瞻基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她让朕的女儿给她找新丈夫,叫朕大猪蹄子,这叫一时糊涂?”
王瑾不敢说话。
朱瞻基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瑾,声音低沉:“顺德才五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新丈夫?谁教她的?”
王瑾犹豫了一下:“陛下,顺德公主说……说是她自己想的,说已经为母后操心很久了。”
朱瞻基的脊背僵了一下。
“操心很久了?”他转过身来,眉头紧锁,“她一个五岁的孩子,操什么心?”
王瑾低着头,把长安宫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公主说,父皇不要母后了,母后也不要父皇了。公主还说,翰林院有位编修大人长得俊,锦衣卫指挥使大人骑马威风,都比父皇好。说要帮母后找一个比父皇好一万倍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朱瞻基站在窗前,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瑾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朕。”
王瑾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废后还是公主,不敢接话。
“她教女儿说朕是大猪蹄子,让女儿给她找新丈夫。”朱瞻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想干什么?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废后在找下家?想让朕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陛下,胡娘娘大约只是……”王瑾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心里有怨。”
朱瞻基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胡善祥有怨是应该的。废后的事,他确实亏欠了她。孙氏有了儿子,朝中有人提议立孙氏为后,他没有反对。胡善祥“无子多疾”,这个理由拿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但他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以前的胡善祥,端庄、隐忍、从不多说一句话。废后诏书下来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以为她会安静地在长安宫度过余生,像一朵花静静地开,静静地谢。
现在她不安静了。
她教女儿骂他是大猪蹄子,让女儿给她找新丈夫。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胡善祥吗?
“王瑾,”朱瞻基忽然开口,“长安宫那边,最近有什么变化?”
王瑾愣了一下:“变化?”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瑾想了想:“回陛下,胡娘娘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管事嬷嬷说,胡娘娘不再整日以泪洗面了,开始梳妆打扮了,说话也有精神了。”
朱瞻基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还说,”王瑾吞了吞口水,“说陛下既然不要她了,她也不要陛下了。”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她不要朕?她是废后,谁给她的底气说这种话?”
没有人回答他。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朱瞻基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像是要继续批折子。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顺德说她操心了很久,”他忽然说,“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操心这种事?”
王瑾小心地说:“大约是……公主心疼胡娘娘。”
“心疼?”朱瞻基的笔尖终于落在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朕的女儿,心疼一个废后?”
王瑾没敢说“那也是公主的生母”,只低着头站在那里。
朱瞻基把那张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他批折子的心思全没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大猪蹄子”和“新丈夫”。
翰林院编修。
锦衣卫指挥使。
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官职在心里过了一遍。编修,正七品的小官,连乾清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指挥使倒是三品大员,但那是朕的亲信,谁敢动朕废后的心思?
不对,他为什么要生气?
胡善祥是废后,跟他没关系了。她想找谁找谁,她爱找谁找谁。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
朱瞻基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拿起下一本奏折。
折子上写的是漕运的事,他看了两行,脑子里又冒出那句“比父皇好一万倍”。
一万倍。
他的女儿说别的男人比他好一万倍。
朱瞻基把奏折摔在了桌上。
王瑾吓得一哆嗦。
“传旨,”朱瞻基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日让翰林院编修名单报上来。”
王瑾愣了一下:“陛下,编修名单?哪个编修?”
“所有编修。”
“是……是。那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怎么了?”
王瑾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刚才提到指挥使大人骑马威风……”
朱瞻基的眼刀飞过来,王瑾立刻闭嘴。
“朕什么时候提指挥使了?”朱瞻基面无表情。
王瑾:“……是臣听错了,陛下恕罪。”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瞻基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长安宫的方向。
长安宫在皇城的西北角,从乾清宫看过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殿脊和灰蒙蒙的天。
他已经一个月没去过那个方向了。
应该说,他从来没有主动去过长安宫。胡善祥住坤宁宫的时候,他去的就少;她搬去长安宫之后,他更是一次都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他可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可以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被他废掉的妻子。他怕看到她眼里的怨恨,怕看到她哭,怕看到她用那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他选择不见。
不见,就不用面对。
但现在——她在给女儿找新爹。
他的女儿在帮他的废后找新丈夫。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御案前,这次他没有再摔折子,而是认认真真地批了起来。只是批到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
“王瑾。”
“臣在。”
“长安宫的炭火,够不够?”
王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回陛下,长安宫的份例是每月二十两银子,炭火……”
“朕问的是够不够。”
王瑾斟酌着说:“二十两银子,勉强度日是可以的,但要说宽裕……”
“再加二十两。”朱瞻基头也没抬,“还有,她那个殿太破了,找人修修。”
“是。”
“别说朕让加的。”
王瑾心领神会:“是,臣明白。”
朱瞻基继续批折子,笔走龙蛇,一个字不错。但王瑾注意到,陛下批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问了一句:“顺德……还说了什么?”
王瑾想了想:“公主还说,要让胡娘娘慢慢挑,不能随便找,万一找个比陛下还大猪蹄子的,就亏了。”
朱瞻基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把那张纸也揉成一团扔掉,面无表情地说:“朕不是大猪蹄子。”
王瑾:“……是,陛下不是。”
“朕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是什么?喜新厌旧?负心薄幸?他不想承认,但顺德说得对——他就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孙氏回宫之前,他和胡善祥虽然谈不上恩爱,但至少相敬如宾。孙氏回来之后,他的心就偏了,偏得理直气壮,偏得毫不掩饰。
“王瑾。”
“臣在。”
“长安宫的管事嬷嬷,换一个。”朱瞻基说,“之前的那个,对废后不敬。朕虽然废了她,但废后也是……也是公主的生母。”
王瑾有些意外,但立刻应了:“是,臣这就去办。”
朱瞻基没有再说话,低头批折子,一直批到天黑。
但那天晚上,他批完的折子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
——长安宫这边,柳画彤完全不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管事嬷嬷换了一个人——新来的嬷嬷姓刘,四十来岁,说话客客气气的,见了她就行了个大礼:“老奴给胡娘娘请安。陛下命老奴来伺候娘娘,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柳画彤挑了挑眉。
朱瞻基换的?他为什么换?
还有,她殿里的炭盆换成了新的,炭也变成了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青萝去领银子的时候,管事的说“娘娘的份例加了二十两”。
柳画彤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正在一天天变好看的自己,心里琢磨着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手链闪了一下。
她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传来:“画彤,今天怎么样?女儿们来了吗?”
“今天没来。不过——”柳画彤把炭火加了好、管事嬷嬷换了、份例涨了的事说了一遍。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心虚了。”
柳画彤笑了:“我也觉得。”
“但你别说他心软了,”胡善祥的语气平淡,“他就是心虚。做了亏心事,又不敢面对,只能用这种办法找补。”
“我知道。”柳画彤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开始关注长安宫了,这就是进步。”
“你打算怎么办?”
柳画彤歪着头想了想:“让他再心虚一点。”
胡善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丫头,比他厉害多了。”
柳画彤笑了:“那当然。”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
柳画彤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刘嬷嬷正在指挥小太监打扫落叶,勤勤恳恳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顺德昨天说的那些话——翰林院编修,锦衣卫指挥使。
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注意到这些人?
除非——顺德说的是真的。那个小丫头,真的在帮她张罗。
柳画彤忍不住笑了。
“朱瞻基啊朱瞻基,”她对着窗外的天空说,“你女儿要给我找翰林院编修了。你猜,你女儿下一个看上的会是谁?”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但柳画彤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