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二十,长安宫偏殿。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得像金线,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柳画彤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胡善祥在长安宫的第一个月,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现在虽然换了魂,但身体的记忆还在。
她坐起来,用灵泉灵气又滋养了一遍经脉。铜镜里的脸已经比三天前好多了:肤色从蜡黄变成了米白,嘴唇有了淡淡的粉色,眼底的乌青褪了大半,连头发都从枯草变成了干草——至少不是一碰就断了。
青萝端水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娘娘,您今日气色真好。”
柳画彤笑了笑:“大约是昨夜睡得安稳。”
她没有多解释。青萝是个忠心的,但忠心不代表可以知道所有事。
洗漱更衣,柳画彤选了胡善祥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梅花。虽然料子已经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整洁。朴素,得体,不卑不亢。
青萝帮她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娘娘……”青萝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柳画彤从铜镜里看着青萝的脸,轻声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色手链。
昨晚她跟胡善祥——那个在柳无忧身体里的原魂——聊到很晚。胡善祥听说今天要见女儿,激动得哭了好几次,反反复复地叮嘱:“替朕看看顺德的门牙换了没有,永清的湿疹好了没有,她们有没有瘦……”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柳画彤答应了。
“娘娘,”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陛下已命人将二位公主送来长安宫,一刻钟后便到。”
柳画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偏殿的正座上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孩子的声音。
“母后在哪里?母后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是永清,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
“母后没有不要我们,是父皇……”顺德的声音顿了一下,“母后只是搬了家。”
柳画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起来,几乎是扑向殿门口。
殿门从外面打开——
两个小女孩站在门槛外。
左边那个高一些的,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小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她仰着头看着门内的柳画彤,嘴唇动了动,怯怯地叫了一声:“母后?”
右边的那个矮一些,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袄子,脸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见柳画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开嬷嬷的手就往殿里扑。
“母后——母后!!!”
柳画彤蹲下来,一把将永清抱进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后你去哪里了,永清好想你……”
柳画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
“母后在呢,”她一手搂着永清,另一只手伸向顺德,“母后一直都在。”
顺德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扑过来,而是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行完礼才小步跑过来,抱住柳画彤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无声地哭。
柳画彤搂着两个女儿,跪坐在门槛内,哭得像个傻子。
青萝站在一旁,早就哭成了泪人。
殿外的嬷嬷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忍心上前打断。
整整一个月。
废后一个月没见过自己的女儿了。
柳画彤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止住。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给两个女儿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母后不是在这儿吗?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们。”
她先看顺德。五岁的小姑娘,比一个月前好像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门牙确实掉了一颗。
“顺德的门牙掉了?”柳画彤笑着问。
顺德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含混地说:“上个月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
“永清呢?”柳画彤把永清抱到腿上,“湿疹还痒不痒?”
永清抽噎着摇头:“不痒了。孙娘娘给抹了药膏,凉凉的,就好了。”
柳画彤仔细看了看永清的手臂和脖子,湿疹确实已经好了。她笑了笑,把两个女儿带到偏殿里面坐下,青萝端来了茶点——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不是长安宫的份例。几块桂花糕,一小碟蜜饯,两个孩子吃得眼睛都亮了。
吃完糕点,永清爬上柳画彤的膝盖,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跑掉。
顺德坐在旁边,看看柳画彤,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母后,儿臣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顺德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柳画彤:“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母后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柳画彤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想对女儿撒谎。
她把两个女儿拢到身前,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顺德,永清,你们问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母后了?”
两个孩子都看着她。
柳画彤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父皇啊,是一个大猪蹄子。”
殿内安静了。
永清眨巴眨巴眼睛:“母后,大猪蹄子是什么?好吃的吗?”
柳画彤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永清的小脸蛋:“大猪蹄子不是吃的。大猪蹄子嘛……就是说一个男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三心二意,喜新厌旧。你们父皇就是这样的人。”
顺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个词她听过!上次有个嬷嬷说过,然后那个嬷嬷就被调走了。
“母后!”顺德兴奋地抓住了柳画彤的袖子,“儿臣听过这个词!有个嬷嬷说父皇就是大猪蹄子!”
“那个嬷嬷说得对。”柳画彤点点头。
永清还在纠结:“可是猪蹄明明很好吃……”
“永清你先别想着吃。”柳画彤把两个女儿拉到面前,表情认真起来,“母后跟你们说正经的。”
两个孩子安静了。
柳画彤看着顺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永清懵懂的小脸,深吸一口气。
“你们父皇既然不要母后了,那母后也不要他了。”
顺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永清眨了眨眼。
然后顺德猛地凑过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激动的光:“母后!您说得对!父皇不要您,您也不要他!”
柳画彤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顺德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永清,我们帮母后找一个新丈夫吧!”
永清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姐姐这么兴奋,也跟着拍手:“好!找新丈夫!”
柳画彤:“……等等。”
顺德已经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母后,儿臣在宫里见过很多人!翰林院有个编修大人,长得可俊了,比父皇好看!还有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骑马的样子特别威风!母后您喜欢什么样的?儿臣帮您去打听!”
“你五岁,”柳画彤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人家长得俊?”
“儿臣偷看过!”顺德理直气壮,“上次父皇设宴,儿臣在屏风后面看到的!”
柳画彤笑得直不起腰。
永清虽然没完全搞明白,但看姐姐这么起劲,也跟着起哄:“母后!找一个!找一个好看的!”
顺德越想越来劲,小脸发光:“母后,您要不要重新给我们找一个新父亲?儿臣帮您挑!保证比父皇好一万倍!”
柳画彤看着两个女儿这副架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顺德,永清,”她柔声说,“你们真的想让母后重新找一个人?”
两个女儿异口同声:“想!”
“比你们父皇好的那种?”
“对!”顺德斩钉截铁,“比父皇好一万倍!不对,一亿倍!”
柳画彤笑着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链——蓝色的宝石安安静静的,胡善祥那边还在睡。
“好吧,”她说,“那母后答应你们。如果遇到合适的,母后会考虑。但你们也要答应母后,这些话不能在外面说,被人听到了,对你们不好。”
顺德用力点头:“儿臣明白!儿臣偷偷帮母后打听!”
永清也跟着点头:“永清也偷偷的!”
柳画彤弹了一下顺德的额头:“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母后自己会处理。”
顺德捂着额头,嘿嘿笑了。
永清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三岁的孩子,吃饱了,见到母后了,心就安了,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母后……要找个好看的……比父皇好看……”然后闭上了眼睛。
柳画彤轻轻拍着永清的背,对顺德说:“你妹妹困了,让她睡一会儿。”
顺德点点头,安静地靠在柳画彤身边。
偏殿里安静下来。秋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柳画彤抱着睡着的永清,身边靠着顺德,忽然觉得这座冷宫也没那么冷了。
“母后,”顺德忽然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您真的不会不要我们吧?”
柳画彤低头看着女儿,认真地说:“永远不会。不管母后以后有没有新丈夫,你们都是母后的女儿。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顺德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笑得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
偏殿的角落里,管事嬷嬷看了看漏刻,上前一步:“娘娘,时辰快到了。”
柳画彤点了点头:“再给本宫一盏茶的工夫。”
嬷嬷看到废后怀里睡着的永清公主,到底没忍心拒绝。
一盏茶后,顺德被嬷嬷牵着手走出偏殿。她一步三回头,眼睛红红的,但忍住了没哭。
走到门口的时候,顺德忽然挣开嬷嬷的手,跑回来拽住柳画彤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母后,儿臣会继续帮您打听的。翰林院编修、锦衣卫指挥使——儿臣都记着呢!”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柳画彤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转身回到殿内,关上门。
手链疯狂地闪了起来。
她接通,胡善祥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怎样?她们好不好?永清湿疹好了吗?顺德门牙换了没有?她们瘦了吗?有没有哭?”
柳画彤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声音有点哑:“都挺好的。永清湿疹好了,顺德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两个都没瘦。她们哭了,我也哭了。”
“还有呢?她们说了什么?”
柳画彤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我跟她们说,她们父皇是大猪蹄子。”
手链那边沉默了。
“然后,”柳画彤忍着笑,“顺德说,要帮我找一个新丈夫,比朱瞻基好一万倍。永清在旁边起哄。”
又是沉默。
然后胡善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个死丫头……”
“随谁?”柳画彤笑着问。
胡善祥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随她爹。什么话都敢说。”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她说得对。”
“嗯?”
“比朱瞻基好的男人,天底下多了去了。”胡善祥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画彤,你替朕——替我,好好挑一个。”
柳画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
柳画彤在门板上靠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她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句。
“朱瞻基,你女儿要把我嫁出去了。你猜,我会不会答应?”
长安宫的这一天,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天幕内容·洪武朝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茶碗。
“来了来了!”他放下茶碗,大步走到院子里。马皇后跟在后面。
天幕上,长安宫偏殿的门打开,两个小女孩走了进去。朱元璋看着那个扑进柳画彤怀里的三岁小姑娘,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月没见到亲娘。”马皇后轻声说。
朱元璋没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
天幕继续播放。母女相认,哭成一团。马皇后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然后——天幕上,柳画彤把两个女儿拢到身前,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父皇啊,是一个大猪蹄子。”
朱元璋:“……?”
马皇后:“噗。”
天幕上的字幕把“大猪蹄子”的解释打了出来:意指男人喜新厌旧、负心薄幸。
朱元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是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朕的重孙媳妇!说朕的重孙子是大猪蹄子!哈哈哈哈!”
马皇后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她说得对。”
天幕上,顺德公主兴奋地跳了起来:“母后!儿臣帮您找一个!翰林院有个编修大人,长得可俊了!还有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等等,”他皱眉,“朕的重孙女,要给朕的重孙媳妇找野男人?”
马皇后淡淡地说:“重八,那是你重孙子先对不起人家的。人家要改嫁,从道理上讲,没问题。”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天幕上,永清公主拍着手喊“找一个好看的”,顺德公主掰着手指头数人选。朱元璋看着看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孩子随谁?”他问。
马皇后想了想:“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随你。”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天幕最后,柳画彤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字幕浮现:“朱瞻基,你女儿要把我嫁出去了。你猜,我会不会答应?”
朱元璋看着天幕暗下去,沉默了很久。
“朕忽然有点同情瞻基了。”他说。
马皇后挑眉:“哦?”
“媳妇要改嫁,女儿帮挑人。”朱元璋摇了摇头,“这叫什么?这叫活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朕好奇的是——柳画彤到底会不会答应?”
马皇后微微一笑:“天幕下一章应该就知道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今天没有批奏折。他坐在龙椅上,等着天幕亮起来。
天幕亮了。
长安宫偏殿,母女相认。朱棣面无表情,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看到柳画彤说“你们父皇是大猪蹄子”的时候,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猪蹄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然后看向身边的太监,“什么意思?”
太监战战兢兢地解释了一番。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她说得对。”
太监吓得差点跪了。
天幕上,顺德说要给母后找一个新丈夫,翰林院编修、锦衣卫指挥使。朱棣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朕的曾孙女,”他一字一顿,“倒是很有主意。”
永清在梦里嘟囔了一句“要找个好看的”。朱棣听到这句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天幕最后,柳画彤对着虚空说话。朱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开口:“你说她会改嫁吗?”
太监以为在问他,扑通跪地:“臣……臣不知。”
朱棣没理他,自言自语:“朕觉得不会。她要是想改嫁,就不会说‘你猜我会不会答应’了。她在等瞻基。”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
“瞻基,你媳妇在等你。你女儿在帮你媳妇找下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是不是该去长安宫看看了?”
风从殿外吹进来,没有人回答他。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天幕亮起的时候,仙子们已经排排坐好了。
“来了来了!”王默兴奋地拍手。
天幕上,母女相见的画面让灵公主红了眼眶。
“那个皇帝太过分了,”冰公主冷冷地说,“一个月不让见孩子。”
然后天幕上,柳画彤说:“你们父皇是大猪蹄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
王默第一个笑出声:“她说得好直接!”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这个柳画彤,胆子真大。在古代说皇帝是大猪蹄子,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她又没说错。”建鹏摊手。
然后顺德说要给母后找新丈夫,翰林院编修、锦衣卫指挥使。
颜爵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五岁,”他捡起扇子,“五岁的孩子,给母亲张罗改嫁?”
庞尊嗤笑一声:“这孩子的胆子,比她娘还大。”
灵公主捂嘴笑了:“好可爱的孩子。她真的很爱她的母后。”
茉莉轻声说:“那个皇帝要是知道女儿在帮皇后找新丈夫,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天幕最后定格在柳画彤对着虚空说的那句话上。
颜爵收起扇子,似笑非笑:“她在等他。她在等朱瞻基来找她。”
“你怎么知道?”王默问。
“因为她说的是‘你猜我会不会答应’,”颜爵摇了摇扇子,“不是‘我已经答应了’。”
冰公主淡淡地说:“那就看那个皇帝够不够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