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十月二十五。夜。长安宫。
月色很淡,像一层薄纱蒙在殿脊上。
柳画彤坐在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女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下午的时候,刘嬷嬷来传话,说陛下恩准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每月逢五逢十可来长安宫探望——每月六次,比之前“偶尔恩准”强了不知多少。顺德听到消息,拉着永清就跑了过来,连晚膳都在长安宫用的。
这会儿两个小东西都睡着了。
顺德睡相还算规矩,侧躺着,小手枕在脸下面,缺了门牙的嘴巴微微张着。永清就不行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姐姐肚子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痕迹。
柳画彤给她们掖了掖被子,站起身来,在殿内转了一圈。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新换的帷幔是刘嬷嬷带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比之前那些发霉的破布强多了。桌上搁着两碟点心,也是刘嬷嬷自掏腰包买的。
朱瞻基在讨好她。
不,不是讨好——是心虚。
柳画彤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画着圈。她想起手链那头胡善祥说的话:“他就是心虚。做了亏心事,又不敢面对,只能用这种办法找补。”
说得对。
但光心虚有什么用?
她柳画彤可不是那种男人给两颗甜枣就回头的人。朱瞻基废后的时候,想过胡善祥的感受吗?夺走女儿整整一个月的时候,想过一个母亲的痛苦吗?现在知道加炭火、换嬷嬷、让女儿来看了?晚了。
“青萝。”她轻声唤道。
青萝从外间进来:“娘娘?”
“去把刘嬷嬷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青萝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刘嬷嬷很快来了,四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利落,嘴巴也严。她站在柳画彤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娘娘找老奴?”
柳画彤没有绕弯子:“刘嬷嬷,你是陛下派来的,本宫不问你替谁做事。但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替本宫做事?”
刘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娘娘请吩咐。”
“本宫要出宫一趟。带着两位公主。”
刘嬷嬷的脸色变了。
“娘娘,这——”
“不会牵连你。”柳画彤的声音很平静,“本宫只问你,城外有没有干净的小院子可以买?要偏僻些的,不惹人注意。”
刘嬷嬷张了张嘴,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老奴有个远房侄儿,在城西门外开杂货铺,他隔壁的院子正要出售。三进的宅子,不大,但清静。”
“多少钱?”
“大约……一百二十两。”
柳画彤点了点头。胡善祥的私房钱虽然被孙贵妃搜刮了大半,但青萝手里还藏着一百五十两,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买个小院子绰绰有余。
“明天一早,你安排马车,本宫要出城。”
刘嬷嬷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位废后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胡善祥,逆来顺受,像一摊烂泥;现在这个,眼神里有光,说话有底气。这样的人,值得押注。
“娘娘,”刘嬷嬷低声说,“老奴去安排。”
柳画彤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女儿。
“顺德,永清,”她轻声说,“母后带你们离开这个破地方。”
十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长安宫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辆青帷小油车停在巷口,没有标记,没有随从,朴素得像普通百姓家的车。赶车的是刘嬷嬷的侄儿,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见了柳画彤也不敢多看,低着头说了句“夫人请上车”。
柳画彤戴着面纱,怀里抱着还在睡的永清,青萝牵着揉着眼睛的顺德,四个人悄无声息地上了车。
长安宫的守卫换了刘嬷嬷打过招呼的人,只当是刘嬷嬷出城办事,没有多问。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响。
永清在柳画彤怀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母后”,又沉沉睡去。顺德靠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地问:“母后,我们去哪呀?”
“去一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地方。”
顺德“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西城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排民宅前停了下来。
刘嬷嬷说的院子不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虽然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
柳画彤抱着永清下了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没有宫墙,没有侍卫,没有那些窥探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青萝把顺德从车上接下来,小姑娘揉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忽然清醒了:“母后!这是哪?我们不在宫里了?”
“对,”柳画彤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顺德,母后带你们出来住。你觉得怎么样?”
顺德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柳画彤的脖子:“母后!您是全世界最好的母后!”
永清被这声尖叫吵醒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奶声奶气地问:“母后,永清不用回孙娘娘那里了吗?”
“不用了。”
永清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高兴的哭,搂着柳画彤的脖子又哭又笑。
柳画彤搂着两个女儿,眼眶也红了。
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是废后,两个是公主,朱瞻基迟早会发现她们不在宫里。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让他发现。
就是要让他着急。
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柳画彤,不稀罕他的长安宫,不稀罕他的炭火,不稀罕他施舍的那点愧疚。
下午的时候,柳画彤让青萝去买了笔墨纸砚。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铺开一张纸,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
第一行:再见,江湖再见。我才不稀罕你。
第二行:你不如你祖父,也不如你的曾祖父。
写完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永乐大帝朱棣,洪武太祖朱元璋。这两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朱瞻基强一百倍。朱棣五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服服帖帖;朱元璋从一个乞丐做到皇帝,开创了大明江山。朱瞻基呢?除了会斗蛐蛐,还会什么?
当然,她知道朱瞻基是个不错的皇帝——“仁宣之治”不是白叫的。但此刻她就是要气他,怎么扎心怎么写。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刘嬷嬷:“送回长安宫,放在本宫的枕头上。宫里的人发现了,自然会禀报陛下。”
刘嬷嬷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您真的不回去了?”
柳画彤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追蝴蝶的两个女儿,笑了笑:“再说吧。”
当天傍晚,乾清宫。
王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
“陛陛陛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长安宫出事了!”
朱瞻基正在用晚膳,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事?”
“胡娘娘……胡娘娘她……不见了!”
朱瞻基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长安宫里没有人!胡娘娘不在,青萝不在,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也不在!只留下了一封信!”
朱瞻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王瑾手里的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再见,江湖再见。我才不稀罕你。”
朱瞻基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江湖再见”?什么东西?
他皱着眉往下看。
第二行:“你不如你祖父,也不如你的曾祖父。”
乾清宫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王瑾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朱瞻基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王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陛下气得说不出话了。
“不如祖父,”朱瞻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不如曾祖父。”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胡善祥——不,现在不是胡善祥了。胡善祥不会说这种话,不会做这种事。那个在长安宫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女人,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会笑了,会骂人了,会带着女儿跑了。
她还是胡善祥吗?
“王瑾。”
“臣在。”
“去查。查她去了哪里。”朱瞻基咬着牙,“一个废后,带着两个公主,还能飞了不成?”
“是!臣这就去查!”
王瑾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朱瞻基站在空荡荡的乾清宫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不如祖父,不如曾祖父。”
他想起朱棣——那个骑马征战、威震漠北的永乐大帝。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但他记得爷爷的样子:高大,威严,说话像打雷。爷爷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从来没有犹豫过什么。
他想起朱元璋——那个从乞丐做到皇帝的太祖高皇帝。他没有见过曾祖父,但听过无数关于他的故事。曾祖父杀伐果断,铁腕治天下,天下人怕他,但天下人也服他。
而他自己呢?
他连自己的皇后都处理不好。废了人家,又心虚;心虚了,又不敢面对;不敢面对,就躲着。现在人家跑了,带着他的女儿跑了,留了张纸条说他不如祖宗。
朱瞻基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查!”他对着空荡荡的殿门吼了一声,“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他不是在乎胡善祥。
他是在乎他的女儿。
对,就是这样。
——城西门外的小院里,柳画彤正坐在老槐树下,跟手链那头的胡善祥说话。
“我留了封信。”柳画彤说。
“写了什么?”
“我说再见,江湖再见,我不稀罕他。还说他不如朱棣和朱元璋。”
手链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胡善祥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发出的笑。
“你这丫头,”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你是要把他气死。”
“他活该。”
“他确实活该。”胡善祥的笑声渐渐停了,声音变得柔软起来,“画彤,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出了这口气。”
柳画彤看着院子里两个正在追蝴蝶的女儿,笑了笑:“别客气。”
“不过,”胡善祥忽然说,“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柳画彤歪着头想了想:“看他表现。”
手链的光暗了。
柳画彤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永清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咯咯地笑。
“母后,这里好大!永清喜欢这里!”
顺德也跑过来,拉住柳画彤的手:“母后,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柳画彤蹲下来,一手搂一个。
“暂时住在这里,”她笑着说,“什么时候母后高兴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顺德眨巴眨巴眼睛:“那母后什么时候高兴?”
柳画彤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虽然她根本看不到。
“等你父皇亲自来接我们的时候。”
天幕内容·洪武朝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茶碗。他看到天幕上,柳画彤带着两个女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买了个小院子住下了。
朱元璋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带着公主跑出宫?”他转头看马皇后,“这丫头胆子比朕还大。”
马皇后淡淡地说:“她在长安宫待不下去了,跑了也正常。”
天幕上,柳画彤提笔写信。朱元璋凑近了看,念出声来:“再见,江湖再见。我才不稀罕你。”
“江湖再见?”朱元璋皱眉,“什么意思?”
马皇后想了想:“大约是……后会无期的意思。”
“你不如你祖父,也不如你的曾祖父。”朱元璋念完第二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她说朕的重孙子不如朕!”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她说得对!”
马皇后看着他:“重八,你高兴什么?她是在骂你重孙子,不是在夸你。”
“朕知道!”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说得对啊!瞻基那小子,确实不如朕!也不如老四!废后夺女,把自己整成孤家寡人,还不如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想得明白!”
马皇后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嘴角也微微上扬。
天幕最后,朱瞻基在乾清宫暴怒,拍着桌子吼“查”。朱元璋看着这一幕,慢慢收起了笑容。
“现在知道急了?”他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马皇后轻声说:“希望他能把人找回来。”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看到天幕上柳画彤带着公主跑出宫的那一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带着孩子跑了?”他哼了一声,“倒是有骨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封信。
“再见,江湖再见。我才不稀罕你。你不如你祖父,也不如你的曾祖父。”
朱棣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瞻基不如朕,”朱棣对身边的太监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她说得对。”
太监不敢接话。
朱棣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天空。天幕上,朱瞻基在乾清宫暴怒,拍着桌子吼“查”。
朱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丝无奈。
“现在知道急了?”他自言自语,“你早干嘛去了?你废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夺她女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坐回龙椅上。
“不过,”他忽然说,“这丫头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什么事?”
朱棣没回答。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目光幽深。
“朕的孙子,确实不如朕。”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天幕亮起的时候,王默第一个叫了出来:“她又跑了!”
“带着女儿跑了,”建鹏挠头,“这姐姐胆子也太大了。”
冰公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做得好。那个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天幕上,柳画彤戴着面纱,抱着熟睡的永清出了城。灵公主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她很勇敢。换了我,我可能做不到。”
颜爵摇着扇子:“她不是勇敢,她是清醒。她知道那个男人靠不住,所以自己走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还留了封信。‘你不如你祖父,也不如你的曾祖父’——这简直是往那个皇帝心口上扎刀。”
“扎得好。”庞尊难得说了一句好话。
天幕最后,朱瞻基在乾清宫暴怒。王默撇了撇嘴:“现在着急有什么用?人都跑了。”
颜爵收起扇子,微微一笑:“这才是开始。那个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茉莉轻声问:“他会去找她吗?”
颜爵看向天幕消失的方向:“他会的。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不甘心。一个皇帝,被自己的废后说‘不如祖宗’,还被带着女儿跑了——他坐不住的。”
冰公主淡淡地说:“那就看他能不能找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