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夜,比长安城更加幽深。山间的风穿过殿宇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宫灯在风中摇晃,将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像一群无声起舞的幽灵。
苏无忧躺在偏殿的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傍晚时分探查到的那个灵力波动——从赵婕妤寝殿方向传来的,微弱却阴冷,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
她坐起身来。青萝和紫萝已经在偏殿的外间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无忧轻手轻脚地下了榻,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纱衣披在身上。纱衣轻薄如雾,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如雪,长发披散,赤足站在冰凉的地砖上,镜中的她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人气。
她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赵婕妤不是要搞巫蛊吗?不是要装神弄鬼陷害太子吗?那她就让赵婕妤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鬼”。
苏无忧双手结印,指尖凝起一丝淡金色的灵力,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变得若有若无,像一缕将要消散的烟雾。然后她推开窗,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赵婕妤的寝殿中,烛火未熄。
她在等。等长安城的消息,等江充的密报,等她精心编织的那张网收拢。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刻着刘据名字的木偶,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木偶的眉眼刻得粗糙,只有“刘据”二字清晰可见。她盯着那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只要天子在甘泉宫,只要长安城中“恰巧”发现了太子以巫蛊诅咒天子的“证据”,只要她在这里适时地“发现”太子的不轨之心,废太子便指日可待。届时,她的儿子刘弗陵便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她将成为太后,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殿中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赵婕妤抬起头,以为是风吹的,没有在意。她低下头,继续摩挲着木偶。烛火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然后,整间殿中的烛火同时变暗了。不是熄灭,而是光芒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每一盏灯。
赵婕妤猛地抬起头。
窗外,有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五官精致却毫无血色,像是用白玉雕成的面具。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她,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冷的白光。那张脸贴得很近,近到赵婕妤能看见那“脸”上细微的纹路——不,那不是纹路,是裂纹,像瓷器碎裂后又被重新拼合,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幽幽的冷光。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赤足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尺,一动不动。
赵婕妤的手猛地一抖,木偶从她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那张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那张脸开始移动。不是转身离开,而是平移,像一幅被缓慢拖动的画卷,从窗子的左边滑向右边。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片枯叶在摩擦。
赵婕妤的眼睛追着那张脸转动,脖子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用余光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前飘过,慢悠悠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窗外飘来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深处涌出的声音:“赵……婕……妤……”
那声音空灵而幽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冬夜的风穿过枯枝,像深谷中的水滴滴落在石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赵婕妤终于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凄厉而短促,像被捏住喉咙的鸟,在寂静的甘泉宫中炸开,惊起了殿顶栖息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发出粗哑的叫声,与赵婕妤的尖叫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白衣身影没有回头。依旧慢悠悠地飘着,飘过了赵婕妤寝殿的整面墙,从窗子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分钟。那一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赵婕妤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宫女们听到尖叫声冲进来,看见赵婕妤瘫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都吓了一跳。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有鬼……有鬼……”赵婕妤指着窗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窗外有鬼……白色的……飘着的……它说……它说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走到窗前查看。窗外只有漆黑的夜色和远处的山影,什么都没有。夜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娘娘,什么都没有啊。”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赵婕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本宫亲眼看见的!白色的,飘着的,还说话了!你们说本宫看错了?”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与往日那个盛气凌人的宠妃判若两人。
宫女们不敢再说,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赵婕妤的双腿还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几乎是挂在两个宫女身上被拖到了榻边。她的目光始终盯着窗外,眼中满是恐惧。
殿中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光芒温暖而安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赵婕妤知道,她看见了。那不是幻觉,不是眼花。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那道白色的身影。
窗棂外,夜风轻拂,什么都没有留下。
偏殿中,苏无忧无声无息地从窗外飘了进来。她落地的时候,纱衣轻轻飘落,重新披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她站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赵婕妤那张惨白的脸,那声凄厉的尖叫,那个骨碌碌滚到地上的木偶——她现在应该不敢再搞什么巫蛊了吧?
苏无忧将纱衣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架上。然后她躺回榻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不是被吓的,是兴奋的。
她活了四千年,从来没有装鬼吓过人。今晚是第一次,感觉——还挺好玩的。赵婕妤那张脸,惨白得像她身上那件纱衣,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想到那个画面,苏无忧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刘彻。
他在哪儿?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赵婕妤今晚要做什么吗?他知道长安城中即将发生什么吗?
苏无忧坐起身来,这一次没有犹豫。她披上一件外袍,赤着脚走出了偏殿。
刘彻的寝殿在甘泉宫的正中央,离苏无忧的偏殿不远。殿外有侍卫把守,见了她连忙行礼。苏无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推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幽暗,刘彻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苏无忧站在门口,披着外袍,赤着脚,长发散落在肩头,在幽暗的烛火中像一只夜间出没的精灵。
“怎么还没睡?”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苏无忧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动作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刘彻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落下,放在她的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走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苏无忧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她能感受到他胸腔中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在敲。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小心赵婕妤,想说你小心江充,想说你身边有人要害你,想说你看看那本书吧,我都写在里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作者。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不想让他知道她用法力去吓赵婕妤。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一直在保护他。
她只是抱着他,在这个暗流涌动的夜里,在这个风暴将至的前夜。
刘彻没有说话,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殿中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片。窗外的风穿过殿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前奏。
过了很久,苏无忧才松开手。她退后一步,抬头看着刘彻。烛火映在他的眼中,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议事呢。”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你也是,”他说,“回去吧,好好睡觉。不要乱跑。”
苏无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彻依旧站在烛火中,目光追随着她,一动不动。
苏无忧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幽暗的烛火中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沉默了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放在她背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淡淡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不是“不想让她离开这座殿”,而是不想让她离开他。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疼,却很清晰。
苏无忧回到偏殿的时候,青萝和紫萝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她躺回榻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刘彻站在窗前,看着偏殿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想起那本书中写的“珍惜眼前之人”。那丫头写的,她说的对,眼前之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长安城的夜,甘泉宫的夜,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长安城中,江充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巫蛊”的证据。他在太子宫中安插了人手,在东市的某个角落埋下了桐木人偶,在长安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散布了关于“太子以巫蛊诅咒天子”的谣言。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只等天亮。
甘泉宫中,赵婕妤一夜未眠。她坐在榻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木偶,指节发白。窗外的每一个声响都让她心惊胆战,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乌鸦的啼叫声、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每一个声音都让她以为那道白色的身影还会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白色的身影此刻正在偏殿中酣睡,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刘彻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他的手中握着那卷竹简——不是《后宫传》,是江充昨日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太子宫中发现巫蛊之物”几个字。
他没有下令搜查,没有召见太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他在等,等更多的人浮出水面,等更多的网收拢,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所有的毒蛇一网打尽。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他不在乎多等一夜。
天快亮了。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同步播放
太极宫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前,仰头看着天幕。
天幕上,苏无忧装鬼吓赵婕妤的画面、她回到偏殿后偷偷笑出声的画面、她赤脚走进刘彻寝殿拥抱他的画面、刘彻站在窗前看着偏殿方向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呈现出来。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观看中】
“她装鬼吓赵婕妤,”李世民摇头笑道,“堂堂天庭八公主,居然干出这种事。”
长孙皇后也笑了:“赵婕妤想用巫蛊害人,她就用装鬼来吓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倒也公平。”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观音婢觉得,她做得对?”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不上对错。但臣妾觉得,赵婕妤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天幕·天庭瑶池·同步播放
七位公主围坐在瑶池边,看着天幕上妹妹装鬼吓人的画面,表情各异。
“八妹真是……”黄儿哭笑不得,“她可是天庭公主,怎么能干这种事?”
“赵婕妤活该,”绿儿不以为意,“她想用巫蛊害太子,八妹吓吓她已经算轻的了。”
红儿叹了口气:“她抱了那个凡人。”
众人沉默了片刻。
紫儿轻声说:“她也抱过我们。”
天幕·叶罗丽仙境·同步播放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等人围坐在一起,看着天幕。
“苏无忧好厉害啊,”王默捂嘴笑道,“装鬼吓人,那个赵婕妤肯定吓坏了。”
陈思思若有所思:“她为什么要去抱刘彻?是在害怕什么吗?”
舒言推了推眼镜:“也许不是害怕,是——需要。”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