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甘泉宫的夜,从未如此诡谲。
赵婕妤一夜未眠。她裹着锦被坐在榻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瞳孔中布满了血丝。窗外那一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那道飘然而去的白色身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中。她每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浮现在眼前,比黑暗中更加清晰。
宫女们端来的安神汤,她喝不下去。送来的热粥,她吃不下。她只是坐在那里,死死盯着窗棂,等着天亮。天亮了就好了。鬼怪不会在白日出没。天亮了她就不怕了。天亮了她就可以继续她的计划。
天终于亮了。
朝霞染红了甘泉宫的飞檐,山间的雾气在晨光中渐渐消散,鸟雀开始啾啾鸣叫,一切都恢复了白日的模样。赵婕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几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亮的阳光,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鬼怪,不过如此。昨夜定是那作者施了什么妖法。她不怕。
她让自己相信了这一点。
白日里,甘泉宫一切如常。刘彻在正殿召见群臣,议事的内容依旧是北边的战事和朝中的政务。没有人提《后宫传》,没有人提巫蛊,没有人提昨夜赵婕妤殿中的尖叫——那些事情像是被一层薄纸盖住了,每个人都看得见,却没有人去捅破。
苏无忧白日里老老实实地待在偏殿中,吃葡萄,听紫萝念书,和青萝斗嘴,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天黑。
黄昏再次降临。暮色如墨,一寸一寸地浸染了天空。甘泉宫中的宫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殿宇的回廊照得忽明忽暗。赵婕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跳开始加快。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点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把殿中所有的灯都点上。一个角落都不许暗。”
宫女们连忙照办。赵婕妤的寝殿很快亮如白昼,每一盏灯都烧得旺旺的,连床底都点了一盏。她坐在榻上,被光芒簇拥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在等。等天亮。
苏无忧等到了夜深。
亥时已过,甘泉宫中大多数人已经入睡。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回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苏无忧从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纱衣。这一次她做得更仔细——她对着铜镜,将长发拨到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光眼睛。然后她双手结印,在周身布下一层淡淡的灵力,让纱衣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的冷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幽灵。
她推开窗,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赵婕妤殿中的烛火,在同一时刻全部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光芒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每一盏灯上。赵婕妤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窗外,又出现了那张脸。依旧是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没有瞳孔的白光眼睛,没有表情的面容。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又……又是你……”赵婕妤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窗外的脸没有回答。那张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裂开了。不是碎裂,是——笑了。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一弯倒挂的新月,冰冷而瘆人。
“赵……婕……妤……”空灵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阴森,“我……来……找……你……了……”
赵婕妤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掐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身影动了——不是平移,而是分裂。一道身影变成了两道,两道变成了四道,四道变成了八道。无数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窗外,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道都穿着同样的白衣,披着同样的长发,露着同样的脸。它们同时张嘴,异口同声地发出同一个声音:“我……来……找……你……了……”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无数个鬼魂同时低语,在夜空中回荡,在山谷中回响。赵婕妤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尖叫——凄厉、尖锐、撕心裂肺,像一把刀划破了甘泉宫寂静的夜空。她从榻上滚落,连滚带爬地钻到了床底下,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地发抖。
“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她的声音语无伦次,“我没有害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要来找我……”
殿外的宫女们听到尖叫声冲进来,发现赵婕妤不见了。找了一圈,才在床底下找到她——那个平日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宠妃,此刻蜷缩在床底的灰尘中,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要来找我”。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她们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山影。可她们分明听到,方才那一声尖叫响起的同时,窗外传来无数个低语的声音,像是有一群人在窗外同时说话。可窗外什么都没有。
夜风穿过殿宇,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哭泣。
长安城。同样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甘泉宫的鬼影尚未散去,长安城的街头又出现了异象。打更的更夫提着他的铜锣,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走着。他走到东市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前方,隐约有一个人影在移动,白衣如雪,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更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花了眼。夜已深,长安城有宵禁,除了更夫和巡逻的兵士,不该有人在街上走动。他提着灯笼往前照了照,看清了那个身影——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赤足行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像是脚不沾地。
更夫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看他,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从东市走到西市,从朱雀大街走到横门。不是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出现了无数个白色的身影,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白衣,披着同样的长发,赤足行走,无声无息。它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走向不同的方向,在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都留下了它们的身影。
有人从窗户缝里看见了,尖叫着缩回了被窝。有人推开门想看清楚,发现那道白色的身影正从门前走过,吓得关上门,用桌椅死死堵住。还有人跪在窗前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鬼——有鬼——长安城有鬼——”
尖叫声此起彼伏,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打更的更夫扔了铜锣跑回家,巡逻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却不敢上前,连守城的士兵都从城墙上看到了那些白色的身影——它们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密密麻麻,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巡视人间。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没有人能数清到底有多少个。每一道身影都一模一样——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赤足行走。它们不发一言,只是走着,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其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到了江充的府邸门前。
江充今夜没有睡。他在书房中整理那些“证据”——桐木人偶、咒语帛书、以及一封伪造的太子书信。这些东西,明日将被“发现”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成为太子以巫蛊诅咒天子的铁证。
书房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
江充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赤足站在门槛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白光眼睛正对着他。江充的手猛地一抖,人偶从他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他强作镇定,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声音却忍不住发颤:“你是何人?”
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幽冷,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江……充……你……的……日……子……也……到……头……了……”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的周围出现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挤满了整个书房,挤满了门外的庭院,挤满了整条街道。它们同时张嘴,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你……的……日……子……也……到……头……了……”
江充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剑拔出了一半,却没有勇气再拔下去。他站在书房中,被无数个白色的身影包围着,浑身冰凉。他擅长侦缉,擅长拷问,擅长玩弄人心,可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东西。这不是人。这是鬼。或者说,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白色的身影没有停留太久。它们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同时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无数道身影同时移动,从庭院中飘出去,从街道上飘过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那脚步声,轻得像落叶,重得像擂鼓,在江充的心中咚咚咚地敲了许久。
长安城的骚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白色的身影在城中穿梭,走过每一条街道,走过每一座府邸,走过每一个角落。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有人在天亮后才发现自己一夜未眠。
然后,它们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所有白色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长安城百姓记忆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一声声空灵幽冷的低语,将长久地留在他们心中。
甘泉宫,偏殿。
苏无忧无声无息地从窗外飘进来,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法力消耗太大了——同时维持无数个分身,同时在长安城和甘泉宫施法,几乎耗尽了她今日的灵力。她扶着墙站稳,将纱衣脱下,随手搭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榻边喘了口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和疲惫交织在一起的那种奇妙感觉。今夜之后,赵婕妤应该再也不敢搞什么巫蛊了。江充应该也会收敛一些了吧?至于长安城的百姓——对不起啦,吓到你们了。但这都是为了救太子,为了救皇后,为了救那个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的人。
她想到刘彻,心跳又快了几拍。
苏无忧站起身,赤着脚走出了偏殿。
刘彻的寝殿中,烛火幽暗。他今夜依然没有早睡,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卷刚从长安城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长安城今夜出现大量白衣鬼影,全城骚动,百姓惊恐。鬼影行踪诡秘,无法追踪来源。”
刘彻放下密报,眉头微蹙。鬼影?他不信鬼神。可那丫头的凭空消失、凭空出现,又怎么解释?也许这世上,确实有他无法解释的东西。
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彻抬起头,看见苏无忧站在门口。依旧是赤着脚,披着一件外袍,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眼神却亮晶晶的,像做了坏事的孩子等着被夸奖又被抓住的那种表情。
“怎么又没穿鞋?”刘彻放下竹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苏无忧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这一次比昨夜抱得更紧,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找到了归处的鸟。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落在她的背上。他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凉——是夜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问。
“今晚又睡不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苏无忧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刘彻感觉到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越来越沉。他低头看去,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在他的怀里,就这样站着就睡着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将她轻轻抱起。她比看上去要轻很多,像抱着一团棉花,软软的,暖暖的。他把她抱到榻边,本想将她放下来,但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榻边,让她枕着他的胸口,轻轻拍着她的背。
殿外的内侍探进头来,想说什么,看到这一幕,默默地缩了回去。
烛火摇曳,夜风轻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刘彻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目光深沉而温柔。他想起长安城密报中的“白色鬼影”,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扣好的外袍,和赤着的脚上沾着的草叶——甘泉宫的庭院里,确实种着那种草。
他没有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
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她都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这就够了。
刘彻轻轻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今夜,他也要好好睡一觉了。
甘泉宫中,还有一个彻夜未眠的人。赵婕妤从床底下被宫女们扶出来之后,一直坐在榻上,裹着锦被,目光呆滞。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那张苍白的脸、那无数道白色的身影、那无数个声音同时说“我来找你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白色的身影此刻正在她的梦中徘徊。她也不知道的是,她精心策划的巫蛊之祸,还没开始,就已经在长安城的“鬼影”和甘泉宫的“幽灵”中,变成了一出无人敢提的闹剧。
天亮了。
朝霞再次染红了甘泉宫的飞檐,鸟雀再次开始啾啾鸣叫,一切都恢复了白日的模样。只有刘彻怀中那个熟睡的少女,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刘彻睁开眼睛,低头看见怀中的人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轻浅而均匀。他没有动,怕惊醒她。他就那么靠在榻边,看着她,一直看到她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苏无忧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刘彻的下巴,第二眼意识到自己躺在他怀里,第三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了一整夜,把他的衣襟都攥皱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刘彻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早。”
苏无忧松开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他怀里弹了出去,缩到榻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刘彻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她攥皱的衣襟,淡淡道:“起床了,天亮了。”
“嗯。”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闷闷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侧头说了一句:“朕的衣襟,被你攥了一夜,皱了。”
苏无忧:“……”
“下次想攥,朕换一件耐攥的衣裳。”
说完他走了出去。
苏无忧裹在被子里,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缩进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好一会儿。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同步播放
太极宫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殿前,仰头看着天幕。天幕上,苏无忧装鬼吓赵婕妤、在长安城制造无数分身、回到刘彻怀中呼呼大睡的画面一幕幕呈现。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观看中】
“她可真能折腾,”李世民摇头笑道,“装鬼吓赵婕妤还不够,还跑到长安城去吓了一城的人。”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是在保护太子,保护皇后,保护……那个人。”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她做得对?”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不上对错。但臣妾觉得,她做了一件很多神仙都不会做的事。”
天幕·天庭瑶池·同步播放
七位公主看着天幕上妹妹在刘彻怀中睡着、醒来后红着脸缩进被子的画面,表情各异。
黄儿气得跺脚:“她怎么睡在凡人怀里!”
绿儿叹气:“她不仅睡了,还睡得挺香的。”
紫儿轻声说:“她找到让她安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