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庚申日。
天还没亮,未央宫便已经醒了过来。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回廊中穿梭,甲胄碰撞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而急促的晨曲。刘彻站在宣室殿前,玄色深衣外罩了一件暗金纹的大氅,清晨的寒风吹动衣角,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落在偏殿的方向。
那丫头还没起。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刘彻没有回答,抬步往偏殿走去。偏殿中,苏无忧正裹着被子睡得像一只冬眠的熊,青萝和紫萝跪在榻边,一脸为难——贵人怎么都叫不醒,她们又不敢掀被子。刘彻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然后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团隆起的锦被。
“苏无忧。”他开口。
锦被动了动,没有回应。
刘彻伸手,连被子带人一把捞起来。苏无忧“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陛下?”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天还没亮呢……”
“要出发了。”刘彻将她放回榻上,顺手把被子拉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自己,跟朕一起走。”
苏无忧愣了一下:“去哪儿?”
“甘泉宫。”
苏无忧彻底清醒了。甘泉宫?那不是赵婕妤准备动手的地方吗?她写过——赵婕妤要趁天子幸甘泉宫的时候在长安城中制造巫蛊事件,嫁祸给太子。现在刘彻要带她去甘泉宫,那她岂不是要在风暴中心?
“我……我也要去?”她试探着问。
“你是朕的天女贵人,”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自然要跟着朕。”
苏无忧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去”,但看到刘彻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从被窝里爬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刘彻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弧度,转身走出了偏殿。
銮驾从未央宫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黄罗伞盖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銮驾前后簇拥着数百名侍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苏无忧坐在刘彻身边,穿着尚衣间赶制的新衣——一件水红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色纱衣,腰间系着那枚龙佩,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简单却雅致。她的目光透过銮驾的帷幔,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队伍。
“陛下,”她压低声音,“我们去甘泉宫要多久?”
“半日。”
“那甘泉宫好玩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是去玩的?”
苏无忧眨眨眼:“不然呢?我又不是去处理朝政。”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眼中有一层苏无忧看不懂的深沉。这次甘泉宫之行,不仅仅是避暑。他有几件大事要处理,有几颗棋子要落下,有几条暗线要收网。而那丫头,是他计划之外的存在,也是他最不想被卷入风暴的人。
队伍行至渭水之畔,銮驾停下休整。苏无忧掀开帷幔,正要下车透透气,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校尉骑在马上,银甲白袍,面容英朗,正是她在河西走廊遇见的那个霍光。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无忧心中一紧,缩回了帷幔后面。她不想被霍光认出来。上次在河西,她用的是本来面目;这次跟着天子銮驾出行,用的还是本来面目,若被霍光看见,他会不会想起她就是那个在河边赤足采花的古怪少女?
“怎么了?”刘彻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苏无忧放下帷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就是觉得外面风大。”
刘彻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霍光正在不远处整队,年轻校尉的身影在晨光中英姿勃发。他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说什么。
銮驾继续前行。
甘泉宫在长安城西北三百里外,建在一处山丘之上,宫殿巍峨,气势恢宏。正值深秋,山间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苏无忧趴在銮驾的窗口,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好美啊。”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间的红叶确实美,但不及她眼中映出的那片光。
銮驾在甘泉宫正门前停下,群臣已经在门前等候。赵婕妤的辇车紧随其后,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苏无忧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便敛去了,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陛下,”她款款上前行礼,“一路辛苦。”
刘彻点了点头,伸手将苏无忧从銮驾上扶下来。赵婕妤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指甲悄悄嵌进了掌心。一个来路不明的“天女”,凭什么让陛下亲自搀扶?
苏无忧感受到赵婕妤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赵婕妤好。”
那笑容天真无邪,人畜无害。赵婕妤咬了咬牙,勉强回了一个笑:“贵人好。”
入宫之后,刘彻去了正殿议事,赵婕妤回了自己的寝殿,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另有住处。苏无忧被安排在一处偏殿中,比未央宫的那间小一些,但布置得同样雅致。青萝和紫萝忙着收拾行李,苏无忧一个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山间的红叶。
她心中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赵婕妤,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刘彻这次带她来甘泉宫,到底是为什么。他是发现了什么,想把她放在身边盯着?还是单纯的觉得她一个人在未央宫会无聊?或者……他自己需要她在身边?
最后一种可能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甘泉宫正殿中,刘彻坐在御座之上,群臣分列两侧。议事的内容无非是北边的战事、朝中的政务、以及即将到来的冬祭。太子刘据站在文臣之首,面色恭谨;丞相刘屈氂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如常;江充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据身上:“太子,长安城中的事务,朕交给你了。”
刘据恭声道:“儿臣定当尽心竭力。”
“还有,”刘彻顿了顿,“长安城外那家魂穿书坊,你替朕留意着。新出的书,每一期都送到甘泉宫来。”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群臣面面相觑。魂穿书坊的那些书,尤其是《后宫传》,已经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陛下不仅不禁止,还要太子把每期新书都送到甘泉宫来?这是什么意思?是想看,还是在向作者传递什么信号?
刘据也是一愣,但很快便应道:“诺。”
刘屈氂的脸色微微变了,江充的头低得更深了。
议事结束后,刘彻独自坐在殿中,手中把玩着那枚玉玺。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书在朝堂上引起的波澜。不是不知道赵婕妤、刘屈氂、江充在背后的小动作。只是有些事,不到收网的时候,不能收。
他在等。等那本书的作者写出更多的东西,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露出更多的破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那丫头以为她在写书骂人,以为她在替天行道。她不知道的是,她写的那些东西,正在帮他看清一些他以前看不清的事。她是他无意中落下的一枚棋子,却也是他最舍不得用来做棋子的那枚。
甘泉宫的夜,比未央宫更安静。山风穿过殿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远方有人在哭泣。苏无忧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出神。法力已经恢复了,她随时可以回天庭。可她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家,是舍不得走。舍不得什么?她不敢想。
她坐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甘泉宫的某个方向传来。那灵力很淡,淡到凡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某种阵法被激活的气息。
有人在甘泉宫布了阵。
苏无忧睁开眼睛,目光望向灵力波动的方向。那是甘泉宫的西北角,赵婕妤的寝殿所在。她的心猛地一沉。赵婕妤在甘泉宫布阵?她想做什么?
不远处的另一间殿中,赵婕妤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木偶,木偶上刻着一个名字,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原本明艳的面容照得有些狰狞。她在等。等长安城的消息,等江充的消息,等那个“巫蛊”的消息。
这次甘泉宫之行,是她翻盘的机会。太子在长安城,她在甘泉宫,天子在她身边。若长安城中出了“巫蛊”之事,太子就是第一嫌疑人,而她是天子身边的唯一证人。她可以指证太子,可以哭诉太子的“不忠不孝”,可以说服天子废太子。
至于那本书中写的一切——她不怕。作者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她就可以说是污蔑,是谣言,是太子一党在背后操纵。而她手中的木偶,就是最好的“证据”。太子用巫蛊诅咒天子的“证据”。
赵婕妤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苏无忧和赵婕妤各自失眠的时候,魂穿书坊中,新一期的书正在悄然上架。
这一期,苏无忧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个消息在长安城中悄悄流传——《后宫传》新刊,将揭晓“巫蛊之祸”的最终结局。有人在等,有人在怕,有人在赌。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同步播放
太极宫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殿前,仰头看着天幕。
天幕上,銮驾出行的宏大场面、苏无忧坐在刘彻身边的模样、霍光的身影、赵婕妤的阴冷眼神、苏无忧夜不能寐的窗前剪影,一幕幕清晰地呈现出来。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观看中】
李世民缓缓开口:“甘泉宫。那本书里写的,赵婕妤要在这里动手。”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觉得,汉武帝知道吗?”
李世民想了想:“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他知道的那部分,是不是全部。”
天幕·天庭瑶池·同步播放
七位公主围坐在瑶池边,看着天幕上妹妹夜不能寐的画面。
“八妹睡不着,”绿儿说,“她是不是害怕了?”
“不是害怕,”紫儿轻声说,“是担心。她担心刘彻。”
红儿叹了口气:“她什么时候开始担心那个凡人了?”
天幕·叶罗丽仙境·同步播放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等人围坐在一起,看着天幕。
“甘泉宫,”舒言推了推眼镜,“历史上的巫蛊之祸,就是在汉武帝去甘泉宫的时候爆发的。”
陈思思面色凝重:“那苏无忧现在就在那里。”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